《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2、雨中重逢

　　席德载着海拉姆一口气冲上一座小山坡之后停了下来。山脚下是一片黑松树林，再远处的平原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静谧美丽，如同童话中的仙境。
　　如果有人在湖畔抬头仰望，见到这位黑甲的骑士和骏马，说不定也会以为他是传说故事中的人物吧。
　　海拉姆本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现在也转过头，和他一起眺望镜面一样的湖泊。
　　他由衷赞叹：“真美啊，我们的国家。”
　　他们的祖国，古称山林与水泽之国的莫格沃特。
　　席德默默跳下马，对还在感慨故国景色的海拉姆伸出手，说：“下来。”
　　海拉姆轻巧地落在地上，还没站稳就打量起席德。这位骑士早就不复他记忆中少年的模样了。他比他高小半个头，披挂铠甲的身姿挺拔优雅，俊美得让人窒息。可惜的是他面无表情，蓝眼睛显得有些冷酷。不过他注视着海拉姆的时候，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带上了一丝暖意。
　　“你变化很大，不只是长结实了，是其他地方……”
　　海拉姆伸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比划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他比席德大三岁，那么说席德现在是二十三岁，从少年蜕变为青年不久，却已经有了经历了很多的成年人的眼睛。
　　席德伸手，把海拉姆额头的乱发拨开，同样打量起他的面孔。海拉姆的样子和十一年前似乎没什么变化，那双长椭圆形状的眼睛依然灵活美丽，眉毛和记忆中的一样浓密。他第一次见到海拉姆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眉毛像是刚被水打湿过一样，深棕色的，总显得很鲜艳。他永远记得那个骄傲的，扬着眉毛的少年。
　　他迷惑不解：“你也变化很大，你变矮了。”
　　海拉姆一把打开他的手，半开玩笑半生气地说：“是你变高了，大块头。”
　　席德想微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席德非常非常想念海拉姆。他的样子和声音都牢牢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久别重逢的两个人都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对方说，却又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席德想海拉姆应该已经听说了他这几年的经历，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否让他满意。但他不知道海拉姆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应该和他说什么？
　　最后是海拉姆先打破僵局。他问：“你的骑兵队留在那里善后没问题吧？”
　　“恩。”
　　“那就好……没想到这颗梦之石爆发得如此猛烈。对了，你怎么会那么巧出现？”
　　“加雷德写信给我……我下午收到国王陛下的信件，说利弗郡新上任的神官就是你，我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你今晚到达诺林，就赶过来了。”
　　“什么国王陛下，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在我面前还用什么敬语，直接说加雷德就好。那多嘴的家伙……等等，那么说，你收到信就赶过来了？那么急着见到我？”
　　“不，没有。”
　　席德用平淡的语气否认了。一般人绝对想不到，他下午收到信件的时候，脸上先是震惊再是狂喜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但是他再强装平静，他的行动也出卖了他，因为骑快马从利弗郡的首府奥尼欧斯到诺林镇可需要大半天呢。
　　海拉姆没有点穿。他说：“那真是谢谢你了，不是因为你及时赶到，我可麻烦了。那怪物……”
　　“不要说。”
　　“恩？”
　　席德把头别过去，不去看海拉姆的脸。看到顶着那张熟悉面孔的男人被白骨之爪举到半空中的时候，他的心脏猛烈抽缩了一下。他在战场上，也仅有几次感受到那种可以令心脏骤停的紧张。
　　“……为什么不拔剑，即使把风翼留给我，你要对付那种水准的死灵也轻而易举吧？”
　　他把“我很担心你”吞了回去，那么问海拉姆。
　　“我？别开玩笑了，你见过造物主的神官舞刀弄枪？不过不是突然遭到袭击的话，我也不至于闹到那么狼狈。本来可以及时张开结界再给那个妖精的长弓附加圣力的。真是奇怪啊……真的动起手来，为什么没有骑士和士兵们顶在前面呢？”
　　席德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他声音低沉，说：“把手给我。”
　　海拉姆听话地把右手递给他。席德抓住他白皙修长的手，整条手臂都颤抖起来。这只手骨节优美，没有老茧也没有伤痕。刚才把海拉姆扶下马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是一双不用劳动也不用握剑的神官大人的手。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什么为什么？”海拉姆反问。
　　“你不再用剑了？”
　　“恩，十一年前，我离开莫格沃特之后就去了本佐恩（造物主赐福之都），在那里成为了神官，当然——不再握剑了。”
　　这句话打破了两人重逢的温馨氛围。席德的表情一下子扭曲起来，他双手抓住海拉姆的肩膀，问：“你一直都在本佐恩？加雷德知道吗？”
　　“当然，毕竟是他写信推荐我去本佐恩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海拉姆和他刚才一样，把眼神挪开了。席德的这个习惯还是和他学的，海拉姆少年时代是如此骄傲，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有错误的时候。每次犯错，他就会这样挪开眼神。
　　“这个问题可真麻烦，你知道我是神官，不能说谎的……怎么说呢，我不想让你担心，虽然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也是很大一部分。真头痛，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席德用一只手臂把他硬拖到自己的面前，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两个大男人做这样的动作多少有些怪异暧昧。十一年里累积的担心和疑问在他的脑袋和胸口乱窜，让他全身发热，理智崩溃。海拉姆这个家伙知道吗？他“失踪”之后，他是多么地担心他！当时还年幼的席德每天想着锻炼剑术，变强之后去寻找他的踪迹。每次都是加雷德劝说他，告诉他海拉姆既然把“风翼”留给他，一定是希望他留下来守护这个家族。现在想起来，加雷德其实是知道实情的，才会信誓旦旦和他保证，海拉姆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
　　而他，居然因为这个虚假的保证，几年来一次没有离开过莫格沃特。如果他早一些去本佐恩，是不是就能早一天见到海拉姆了？
　　他终于吼了出来：
　　“你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你剑术再好，当时也只有十五岁，在外面的世界可能遇到各种危险！”
　　“茉艾拉夫人也非常担心你，她临死的时候也在挂念你！”
　　“死灵侵袭的那几年我尤其担心，担心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卷入死灵军队的大潮，被……”
　　“战乱的时候不方便通信也就算了，为什么击退恶梦之君后你也不出现？”
　　“你平时和加雷德有联系？为什么只告诉他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口气吼出那么几句话，面颊甚至因为发怒而微微红起来。救世英雄、最强剑士的光环从他头上卸去，他也只是一个二十三岁，刚脱离青春期不久的大男孩。
　　陷入盛怒的席德如同一只即将发狂的雄狮，海拉姆干脆闭上了眼睛。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想要打我一顿呢……现在我可打不过你了，就当是还小时候的债好了，要打就打吧。对了，不要打脸，你是利弗郡的领主，新神官上任的时候鼻青脸肿，对你也不好吧？来吧，我做好挨揍的心理准备了。”
　　席德当然不会动手打海拉姆。
　　绝对不会。
　　他给了他一个拥抱，用他无数次出生入死锻炼出来的结实胳膊和宽阔的胸膛，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把身高已经被他赶超的海拉姆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头发擦过他的脸庞，修长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像是随时可以轻易碾碎一样。席德这时候才真正惊讶的认识到这一点，他已经比曾经高高在上的海拉姆更高，也强壮得多了。
　　海拉姆的发梢还残留着刚才街道上魔法的气息，但对他来说不会有更好闻的味道了。他说：“我很想念你。你回来我很高兴。”
　　这低哑的声音又坚硬又温柔。
　　海拉姆愣了一下，张开手臂，回应了他的拥抱。
　　“我也是，回到这里我很高兴，再见到你也是。还有，不要哭了，我的便装不多，别把眼泪糊在我背上。”
　　席德摇头。
　　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云层之后，天上下起了雨，驱散了不远处湖上的薄雾。雨水越来越细，越来越密，不一会儿就把两个人的头脸都淋湿了。海拉姆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暗中脸红了一下。他说：“我以为你还没改掉一激动就哭鼻子的习惯……也好。哼。喂，下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我和你这样的剑士不同，可是很容易感冒的。”
　　席德扯过自己的披风，把他裹了起来。他还沉浸在海拉姆的气味和体温中，没有半点分开的意思。
　　海拉姆又哼了一声。他想说“真和小狗一样粘人”，但席德当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动物一样粘着他的男孩了。
　　他棕绿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让席德用披风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罩了起来。
　　海拉姆想：算了，就让这家伙撒撒娇好了。那之前……贯穿他少年时代的战争中，他可能连支撑自己的胳膊都找不到，现在却能用自己的手臂拥抱他了。
　　这个孩子……被他强加了沉重命运和责任的孩子……
　　这个再一次温柔接纳他的男人。他的席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