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目茗

1、庆喜宫

　　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二岁，白净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怯怯地望着她，唇红齿白，小巧的下巴，明净得像画中人。
　　“叫什么名字？”
　　“长安。”
　　这个叫长安的少年身上只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布衣，一截烟灰色的裤管系在膝盖处，露出两根白藕似的的笔直的小腿，赤脚站在她面前。
　　“多少钱？”她问。
　　钱老板一脸谄笑，边作揖边答道：“既然是您看中了，那就打个半折扣，一百钱，权当个交情。”
　　长安眨了眨他那双大眼睛。
　　“富贵！”她叫来守在门外的小厮，吩咐道：“等会儿记得去账房取两百钱付给钱老板。”
　　钱老板暗暗翻了个白眼
　　“记着了。”富贵颔首。
　　“这个人我可以领走了吧？”她朝钱老板望了一眼。
　　“当然，您请！”钱老板立马赶上前扶起帘子。
　　“跟我走吧。”这句话是跟长安说的。
　　长安唯唯诺诺地点了下头。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街上冷冷清清，不似长安上回跟着出来迎客时那般热闹，只感觉幕天席地都是一片苍凉的青灰色，满目肃杀之气。一出门，立即迎上来两个小厮为她披上貂皮披肩，一家装潢高贵的马车停在正门口，见着她出来，赶车人赶紧跳下车为其掀开轿帘子。
　　长安仔细打探着富菊居外的街景，自从六岁被卖到这里来，这是他第二回出门，但他也隐约明白，这回出门，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夫人。”一小厮轻轻探了跟在她身后的长安一眼，“他是……”
　　“叫他跟上来。”她右脚轻轻踏在另一小厮的胳膊上，借力登上马车，冷漠似这冬日里的肃杀之气。那名小厮笑着望向长安，说：“来吧，我抱你上去。”
　　“你是谁？”长安满眼戒备。瞪大眼睛的样子让人不忍。
　　“我叫永年，快过来，我抱你上马车。”永年对他张开双手。
　　直觉告诉长安他面前这个人不是坏人，于是放开胆子慢慢走过去，让那个叫永年的少年抱起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端坐着那个买下他的贵妇和那个叫富贵的小厮，长安到了车厢里按照富贵的指示安静地坐在一角，却总是局促不安地望向那个贵妇和富贵。
　　一直冷冰冰的贵妇波澜不惊地开口说：“富贵，去把他的眼睛蒙起来。”
　　“是。”
　　长安吓得心中猛然一跳，乖乖坐在原地，再也一动也不敢动。
　　由于被蒙上了眼睛，长安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一路上颠颠簸簸，晃得他全身酸痛，最终终于停下。
　　富贵松开了他眼前的黑布，将他抱下马车，警告他说：“以后不该做的什么都不要做，记住了吗？”
　　长安怯怯地点了下头，乍见光，只觉得一阵眩晕。好不容易定过神来，他抬头望过去，是一扇简陋的小角门，里面铺着一条笔直的青砖路，尽头有两个身穿黑衣的人正在扫雪。
　　正在出神时，突然听见那个贵妇吩咐道：“富贵，你带他去长乐阁，这两天叫人跟着他，别让他生事。”
　　“知道了。”富贵作揖。
　　长安看见那名贵妇带着一些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永年。”富贵喊道。
　　“属下在。”那名曾抱着长安上车的少年微微弓起身子。
　　“你带长安去长乐阁。”吩咐完，富贵就施施然走了。
　　永年走到长安面前，伸出手，说：“走吧，我带你去长乐阁。”
　　长安低头考虑了一会儿，乖乖伸出手把手放进永年的手里。永年牵住长安的手，往小角门里走去，长安一路好奇，左顾右盼的，又想起刚才富贵的警语，不由有些缩头缩脑，半躲在永年的背后打探这条青砖小道。永年看见长安这副样子，轻轻笑起来，问：“你这探头探脑的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长安像是被发现做了什么错事，小脸腆腆地红了。
　　永年伸出手揉了揉长安的头发，笑道：“告诉我，你今年多少岁了？”
　　长安说：“十二岁。”
　　“我比你大，以后你要喊我喊哥哥。”永年朗朗地笑起来。
　　在长乐阁安顿好之后，永年仔细地告诫长安：“长安，你记住，到了这里，一切都要谨言慎行，尽量不要到处走动，知道吗？”
　　“知道了。”长安一边答着，一边好奇地打探着自己居住的屋子，上好的南木桌椅被镶了彩瓷冰面，壁面木雕有几百朵或大或小的牡丹徐徐绽放，雕工之精细甚至连花蕊也村村入目，四周摆着几根竹叶青，暗香袅袅，长安蹬掉富贵给他穿上的黑缎短靴，将自己摔到垫了三层丝绵垫子的床上，忍不住大声喊：“好舒服啊！”
　　永年一手撑着额头，看着长安这胸无城府又天真活泼的样子，无奈地想，这小家伙的屁股以后有得擦了。
　　一连三日，长安都呆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纵然有永年四处找来些点心小吃和一些小玩意 ，长安也终于被闲得快要抓狂了。
　　“永年哥哥，我们出去逛逛吧！”长安一副苦瓜子脸，以前在富菊居的时候成日排满了活不觉着，到了这个地方一下子连着几日都无事闲着，总算有些明白富菊居那些只用晚上陪客人喝酒笑闹的公子哥们的烦闷了。
　　“怎么，闷么？”永年倒是一副淡然的心性，怎么看也不像是十六岁的样子，如果长安不闹他，他甚至可以一个人坐在一旁安静地处一天也不生闷。
　　“嗯。”长安可怜地点点头。
　　“可是上头吩咐过了，不许乱跑。”永年一本正经地拿起一本诗集，“你还是好好享受现在的清闲生活吧，过段日子，你就再没有这样清闲的日子了。”
　　“我们就到下面的院子里走走，好不好？”长安还不死心。
　　永年想，就在院子里走走，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何况小家伙这两天确实憋坏了，于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必须听我话，不许乱跑。”
　　长安一声欢呼，高兴得马上就要开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