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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好似身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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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桃花庙归来,杨小笙便发起了烧,卧在自家床上昏睡不醒。
笙儿爹娘急坏了,赶忙请了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瞧,那郎中替他把了脉,道他只是受了风着了凉,遂开了贴药命他们熬了掰开小笙儿的嘴灌下去。
笙儿爹娘依了照做,不多时,杨小笙便醒了来,只见他面色潮红,双目呆滞,咳了两声,第一句话却是,“娘亲,我要讨桃花仙做我的新娘子。”笙儿爹娘闻言大惊失色,齐齐双手合十对着屋子里的桃仙画像拜道,“小孩儿胡言乱语不懂事,仙人却不要和他计较才是。”拜完了,这才扶起自家小儿来,替他绞了毛巾揩汗。笙儿娘抹着眼泪道,“你这孩儿,才刚醒转,又这般胡言乱语,叫人可怎么省心!”小笙儿却兀自任娘说道,毫无反应,仍自懵懵懂懂,眼睛目无焦距,全无往日活泼的迹象。爹娘只道他刚醒转过来神志未清,想着不多时他自会恢复正常,也就没去管他,谁知道他这痴痴呆呆的模样一连过了好几个月还不见好转,每日就是呆坐在自家屋子里,不笑不闹,只是对着屋内那副桃花仙的画像发呆,叫他吃便吃,叫他睡便睡,好端端一个调皮好动的小孩儿,倒似换了一个人。笙儿爹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买了些糕点水果去桃花庙拜桃仙。从桃花庙回去的路上,刚巧碰到了村里的教书先生杨秀才,一攀谈,夫妻俩便决心让小笙儿进私塾念书,一来私塾里面同龄的孩子多,盼他能跟同龄孩子玩到一处,耳濡目染,回复以往活泼的性子。二来也希望他多少能认点字,不至于将来和他夫妻俩一样目不识丁。
就这样,小笙儿去了杨秀才家里读书。杨村人多不识字,也不大注重孩子的教育,故跟着杨秀才读书的孩子连小笙儿在内统共也不过六七个,大伙儿在杨秀才的书斋里围成一处,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书,倒也有趣。小笙儿天资聪颖,虽在学生里面年纪最小,但是没几天回家就会奶声奶气地背三字经,竟是一字不差,还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乐得爹娘合不拢嘴。不单如此,去到杨秀才的书斋后,小笙儿调皮活泼的性子也逐渐地回转过来,他在私塾里头结识了几个要好的小伙伴,阿仲阿南两兄弟,还有可爱的小姑娘小玲子,几个孩子大清早结伴着一起去私塾念书,午后散了学又一道去玩耍,其乐融融,无忧无虑。
只是在每一年三月三,小笙儿总还是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从早到晚魂不守舍,旁人问起他却半字不答,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小笙儿年纪尚小,并不懂情为何物,他心里只是单纯地期盼着能够再见一次那神仙一样的绯衣人儿,哪怕只能够再瞧那人一眼,也是好的。可惜,却是年年期盼,年年失望。这念想便沉沉地压在小笙儿的心深处,渐渐成了小笙儿稚嫩的心房里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一晃春去冬来,四年的时间匆匆而过。小笙儿长到了十岁。四年间,笙儿娘又诞下了一子一女,因弟弟妹妹年幼,笙儿娘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照顾他们身上,笙儿爹又忙于农活,夫妻俩都无暇去顾及小笙儿。小笙儿散了学便整日跟小伙伴们厮混在一起,像匹脱了缰的小野马似的村头跑到村尾。这一日散了学,阳光明媚,几个孩子如往常一样笑笑闹闹地聚在一起商量去哪里玩儿。年纪最长也最调皮的阿仲忽然道,“你们可敢到村子后山去探一探究竟?”几个孩子互相看看,面面相觑。自小大家便被家中的长辈警告,杨村后山是小孩子不可擅入的禁地,杨村人的坟墓统一立在后山,后山更兼树林茂密,终年不见阳光,寒冷刺骨,便是村子里的大人,不到祭祖日,轻易也不肯踏足后山。阿仲见没人敢接他话,便露出了嘲笑的神色,“原来都是胆小鬼。”小笙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便道,“去便去。有甚不敢的。”阿南见年纪最小的小笙儿搭了腔,虽然心里害怕,也不肯失了面子,只得跟着附和。最后大家商定,只让唯一的女孩子小玲子回家去,三个男孩子结伴着去后山探险。
这一日的阳光其实甚好,但三个孩子来到后山,却见到后山的树林子里阴森森黑压压的,着实深不可测,全无一点外头的春光明媚,孩子们便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为了不被对方嘲笑,还是手牵手鼓足勇气进了树林子。
小笙儿刚进树林子,便觉得周身一阵凉意直入骨髓,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脚也开始发抖,林子里除了鸟叫,并无一丝别的声息,三人起初还强打精神你一句我一句地给彼此壮胆,直到走着走着见到了村人在林中东一座西一座的坟头,再转过头朝自己来时的小路看,那里也是黑乎乎的一片,除了树枝什么都瞧不见。一种再也不能回去的恐惧感同时袭上三人心头,没有商量的,三个孩子一齐转身,撒起腿来就朝林子外逃。小笙儿跑着跑着,耳边却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唤自己名字,这声音极是轻柔婉转,一听便周身酥麻,再迈不开步子,小笙儿如被摄了心魂,晕晕乎乎,迳自调转了方向,竟朝着那声音的来处跑了过去。阿仲和阿南只管闷头自己跑,待到跑出了树林子,这才停下来松了口气,在这当口,他们才猛地发现小笙儿不见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害怕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笙儿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一个劲地埋头朝前跑着,双腿轻飘飘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他心里面觉得,在这片黑乎乎的林子尽头,却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这么一直跑着,不知疲倦,也不知恐惧。小笙儿看到前方的树林丛中却有一条平坦的道路,不知通向何处。林中伸手不见五指,那道路的尽头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雾气里却有隐隐约约的微光。小笙儿离那路的尽头近些,便听得耳中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美妙的乐声,乐声与微光其实都离得甚远,但却如魔障般地引着小笙儿昏昏然地不停往前行。
现如今小笙儿想起来,也难形容那日林深处的奇妙景象。原该是荒无人烟的林深腹地中,却有一处如海市蜃楼般的街市。这街市里张灯结彩,繁花似锦,乐声隆隆,不论什么物事,四周笼着一层薄雾,说不尽的青烟缭绕,如梦似幻。杨村那三月三的桃花祭与之相比,便如同儿戏一般。这街市里行人如织,个个身着五彩斑斓的锦衣华服,步履悠闲,笑语盈盈,奇的是每个人的面上都罩着一个奇诡的面具,看不清楚表情与长相。小笙儿张大了嘴茫然地在被人群牵引着朝前走,四处瞧,只恨自己不能多生几只眼睛。忽见前方围了许多人,小笙儿也好奇地挤进去,贴着边上人的腿朝里看,嘿,原来却是一队舞狮子的,那狮子栩栩如生,威风凛凛,边上有乐师热热闹闹地敲着锣鼓,狮子就势立起前肢来,把几支火把像树枝般轻盈地抛来抛去,全然不费力气,四周叫好声不绝于耳。小笙儿也瞧呆了,竟自忘记了鼓掌。这时,忽不知怎的,乐声止住了,狮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周围人也似凝固起来噤声不语,转瞬间欢声笑语消遁得无影无踪。小笙儿回神来,才惊觉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从各个方向把他围了起来。那些面具各不相同,初看时只觉有趣,此时细细看来却都煞白阴森不怀好意,小笙儿朝后退着,胳膊肘上起了一个个鸡皮疙瘩,他心中实在怕极,又不知如何是好,嘴巴一瘪就要哭将出来。
“你这小娃娃,也忒般淘气了。”忽然听得身畔传来一身叹息。
小笙儿如遭电击,这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只见他这四年来日日想见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照旧是那一年他见到时那副懒懒倦倦的模样,眉眼里满带着笑意,只那身华丽飘逸的绯衣换成了一袭家常素朴的米白色布衣,嘴里也没再叼着桃花。他无比自然地把小笙儿拉到自己身边,好似身边那些戴着面具的人都不存在般轻抚着小笙儿的脑袋笑道,“这桃花村也确是养人。才四年一过,小娃娃却也长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