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记》梦游姐

1、（一） 搭了许久。

　　怎的好端端，偏去犯了花。

　　引子
　　不知是在哪朝哪代，长江以南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村子很小，不过二十余户人家，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杨，过着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生活，故名杨村，杨村虽小，这里的桃花却不分四季常年盛开，乃是一道奇景，故又名桃花村。

　　桃花村中有座古庙，名谓桃花庙，不知是哪年哪月建造而成，庙中央供着一泥塑的神仙，男女难辨，白面朱唇，眉飞入鬓，手里握着几支桃花含笑而卧，这便是桃花仙人。至于这桃花仙究竟是何许来历何方仙人，至今已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通过一代又一代的杨村人口耳相传，都道他原是天上的上仙下落凡间，只因贪恋杨村的桃花而经年隐居在此修行，庇护着杨村一方水土不受风雨灾害，这小小村庄也皆因他的庇护才得以年年风调雨顺，不论灾年乱世，人人丰衣足食。故桃花庙虽小，也无人看管，香火却甚旺，村里人不论是染了病或是出了大小事，乃至家庭邻里纠纷都会在第一时间去桃花庙里去拜祭桃花仙，这是杨村人自祖上传下来的习惯，就如同外村人拜祭观音如来等神佛一般。说来也奇，凡是村里人有事诚心诚意拜祭桃花仙，不出三日，均能够自行找到解决的方子，便是比人们熟知的神佛还要灵验许多。

　　桃花仙的真身只在每年三月初三出现一次，于是这一日便成了杨村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三月三一大清早，家家户户的门上就都早早的插上了带露水的桃花，备好了摆满整鸡整鱼水果糕点的供桌，院子到门槛层层地撒上了桃花瓣，铺成了一条桃花道儿给仙人引路，眼巴巴儿地盼着着仙人能够赏脸到自家来赐点喜气。三月三，村口也支起戏台请了戏班子，全村人聚在一起，社戏从大晌午一直唱到太阳落山。戏唱罢了，村里的男女老幼便由村长带领，带着各式各样的贡品至桃花庙前，朝东南方点上香烛，按照长幼尊卑依次跪下，叩头礼拜，虔诚等候仙人的现身。至于桃花仙的样貌如何，却从没有人见过，皆因跪拜之时无人敢抬起头来直视仙颜，曾经有过个把好奇的，跪拜之时偷偷抬起眼睛朝前看，却只能够瞧见前方一片忽明忽暗的火光，待到要张大眼睛细瞧，却只觉得眼睛生疼，只能垂下头去，第二天回去，眼皮上便肿起了老大的一个包，得去桃花庙磕上三十个响头才能消肿，好容易磕完了头，这家子还因对仙人不敬而倒霉了一整年。故村人最幸也只能闻其声而绝无法窥见仙人身姿，说到这桃花仙的声音，据村中曾有幸闻之的老人说来，那可真是只有天上神仙才能有的声音，用林籁泉音来比拟也尚嫌粗鄙，听在耳中只叫人心驰神醉，再不知今昔是何年。只这桃花仙上一次开口说话也是在几十年前杨村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时，他指引村人该如何度过这场灾厄，因此听过其声音的人，也不过仅村中几个高寿的老者矣。

　　那一年的三月初三，杨小笙头一次见着了神仙。
　　杨小笙今年刚满六岁。今年是他头一次跟着爹爹妈妈去拜桃花仙。往年他哭着闹着要跟爹爹妈妈一道去桃花庙，娘亲总说他调皮捣蛋，不肯带他去，今年可总算心愿得偿。
　　小笙儿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拉着爹爹的手满心欢喜地走在人群中，他并不懂得什么拜祭仙人，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做什么，他只道村里人都举着火把聚到一处，夜游似的朝前走，便打心眼里觉得又是新奇又是好玩。
　　这么一路便到了村口的桃花庙，村长指挥着走在前头的几个青壮年把抬着的供桌在庙前轻放下，然后把供桌上的蜡烛点燃了，跟着口中念念有词地跪了下来，众人也跟着他依次在庙前跪下，很快庙前便黑压压地跪满了村民。小笙儿还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娘亲赶忙拉着他在后面跪了下来。
　　小笙儿跪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忽然瞅见前面有几只飞舞的萤火虫，他兴奋极了，想要喊娘一起看，刚张嘴喊了一声娘就被娘亲捂住了嘴。

　　这当口，却见前方有闪闪烁烁的火光慢慢及近，众人早已齐齐磕起了头。娘亲也再顾不得捂他的嘴，跟着大伙磕起头来。静夜中，那闪闪烁烁的灯火越来越近，连萤火虫都被这灯火耀得失了颜色，小笙儿睁大眼睛伸长脖子想要看个究竟，却被娘亲用力按下了脑袋。顿时，脖子和眼皮一齐刺痛起来，小笙儿吃痛，“哇”地大叫了出来。这一声大叫在这般寂静的黑夜里尤为突兀。娘亲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一时间竟连磕头也忘到了脑后。小笙儿却不知道害怕，趁着娘亲吓傻了径直站了起来，撒开小腿来就朝着那团忽隐忽现的火光跑了过去，村民们个个面面相觑，竟无一个人敢上去拦阻他。

　　小笙儿这样欢快地跑啊跑，他就像是一只飞蛾，径直地扑向那一团黑暗里的萤火。然而，还没等他扑到那团火，他就被地上的一根树枝绊倒了，脸朝下，啃了一嘴巴的土。
　　小笙儿干咳着吐出嘴里的泥抬起头，却发现转瞬之间自己的周围竟被灯笼的火光映得亮如白昼。从暗处摇摇晃晃地出来一顶五彩斑斓华丽无比的轿子，轿子没有人抬，自己长了脚似停到了他跟前。

　　小笙儿瞧着只觉得新奇，却不害怕，反倒咯咯笑了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就去掀轿子上的红帘帐。帐子掀开来，里边却空无一人。有个美妙无比的声音轻轻道，“你朝上看。”小笙儿依言仰起头来。
　　只见那人在火光之中斜斜懒懒地半倚在轿子顶上，一袭飘逸的绯衣，嘴上闲闲地咬了一枝桃花，眉眼之间满带着笑意，说不尽的风流出尘。
　　爹娘常常打趣说，小笙儿是一个小情种。皆因他自呱呱落地起，便跟漂亮的姑娘格外投缘，即使是在哭闹，只要一有漂亮姑娘逗他，便即破涕为笑。后来大了些，又喜跟在村里容貌姣好的姑娘后头，扯着人家的裙摆，当一个小跟班。
　　而这时他仰头瞧见那轿顶上的人，头便再不肯落下，就这么痴痴地张大嘴看着，也不笑，也不闹，就好似天地间的物事全都消散了般。
　　那人却扑哧一笑，这一笑，嘴里咬着的桃花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小笙儿的脚边。
　　他笑盈盈地道，“我却有这般好看吗？”
　　小笙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却仍是一脸痴相，眼睛巴巴地看着这人的一颦一笑，连一下也不肯眨。
　　那人笑得更加旖旎，自轿顶轻盈地一跃而下至小笙儿身前，拾起落到他脚边的桃花，扯下花瓣来放入嘴里咀嚼。
　　小笙儿木呆呆瞧着这人嚼花瓣，只见他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佳肴似的，手指上沾到了桃花汁水，便相当自然地伸出舌头来舔舐干净，细长的美目眯起来，满脸都是满足，直吃得薄樱色的嘴唇染上了一层冶艳的淡红。
　　他这么不紧不慢无比香甜地吃着花瓣，直到一枝桃花吃完，又舔干净了嘴唇，这才抬起眼来看着小笙儿，下了决心般伸出一手来搭到他前额上。
　　搭了许久。末了，他还是缩回了手，摇头无奈轻叹道，“你既觉得我好看，叫我怎忍心毁你记忆？”

　　谁知，便是这桃花仙的一个执念，误了杨小笙的终生。

作者有话说

　　很早前的梗了，自己觉得还蛮有爱的。大约会更得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