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罗林兰卡的阳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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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第一次见到苏普诺是在罗兰林卡的长途客车站。当时是下午六点零四分，她至今记得尤为清晰。四五月份的天气，太阳处在摇摇欲坠的云层里，像是冒着油的煎鸡蛋。辞掉报社的工作后，她只身来到这座小城市。客车站里的人群拖动着花花绿绿的行李，夕阳下的光影错落有致，交叠绽放。
其中逆着人流的青年显得尤为显眼，青年站在墙壁投射下的阴影里，皮肤显得比普通人白，眼神里有不同于任何路人的与众不同的情绪。那不是清高和桀骜，也没有孤独和忧愁，只是安静的、缄默的，像是来自另一个美丽空间的目光。伊莲娜不禁悄悄端起相机，隔着两层反光的玻璃，自作主张给素不相识的青年拍了一张照片。至少在她当时的印象里，青年来自不同于人类的，高贵的种族。
苏普诺站在人群里，心里暗自发愁。在这样下去必定会错过回去的最后一班车，但这阳光……即便他已经尽量站在远离阳光的地方，可那炽热的烧灼这的温度还是直逼到他面前。他现在真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市中心来，只能借用以前某位朋友的话说：脑壳有病。青年无奈地勾起嘴角笑了笑，殊不知这一瞬间的小小的尴尬已经被玻璃对面走道里的另一位抓拍下来。他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可以拼一把，毕竟他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怕太阳。眼瞧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青年叹了口气，扣上帽子，尽量把帽檐拉到最低，以最快的速度越过阳光，冲到另一边的展台上。
“嗨？”伊莲娜发现自己相片里的青年竟然走到了这一边，上前友好的招招手，“我叫伊莲娜。”
“……苏普诺。”对方似乎吓了一跳，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他似乎颇为窘迫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嗯，你好。我刚来这座城市，请问能不能……？”
“不好意思。我着急赶车。”对方慌张又着急地向她身后看去，然后露出歉意的微笑，向候车处跑去了。不容伊莲娜再说什么的时间，青年的身影已经挤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苏普诺跳上车，蜷缩在最后排座位和前篇座椅的空隙中，又在司机诧异的眼神中将一边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他到底是低估了阳光的威力。苏普诺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臂，刚刚为了挡住脸暴露在阳光下的双手及部分小臂已经被烧伤，部分地方甚至隐隐露出阴森森的白色；直到现在他眼前也仍旧是一片跳动的刺眼光点。妈的。最后他只能这么总结。
几乎没有乘客的客车启动了。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窗外林立的高楼在夜幕中后退，跳动的闪烁的霓虹灯一闪而过。苏普诺坐直了身子向外看，即使这些光点不是阳光，对他的眼睛终究没有好处；但他就是忍不住去看一次又一次，这些生命不足一百年的人类倾心创造的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奇迹。相比起来他们显得对生命的含义毫不知情，他也是，和他一起无所事事了好几个世纪的损友们也是，那些似乎从创世就一直存在的前辈们也是。
越往西边行驶这些绚丽变得越为稀疏，到最后只剩下翻滚的黑幕。苏普诺就在黑幕的最尽头下了车。在这趟车的终点站，再穿过一栋好几十年前就拆掉的办公楼的废墟，就是罗兰林卡的老城区了。
夜幕下的旧城区像是在一片安详中死掉的平躺的尸体，毫无生气可言。大概一二百多年前，这里还是罗兰林卡最热闹、人群最多的地区，发生的怪事也最多，似乎自从那时起，人们就坚信不疑，这地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加上新城区的修缮，人口就全都迁走了。又在几十年前，因为政了个府的整改计划，老城区所剩无几的居民又全部迁离。但在那之后，计划却全部停止了。因为据说，老城区里住着吸血鬼。于是政了个府的计划，被无限期的搁置了。
苏普诺轻巧地越过了倒塌的废墟，老城区街道上一片肃穆，晚风里弥漫着清清冷冷的气息。他左拐右拐，来到一栋看起来很平常的三层老屋前，这座屋子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也颇具几分幽暗的氛围。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三双猩红色的眼睛一致向他看去。
“苏普诺？你还没死咂。”
“本来我都等着看明天报纸的头条新闻：一男子于罗兰林卡街头神秘自焚这种消息了。”
“道斯历西亚，想不到你还看报纸咂。”
“嘁。我活这么长时间还没看过报纸啊！”似乎对朋友的轻视极不满意，他一边用方便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一边反驳道。这是道斯历西亚，居住在这栋老房子里的四位年轻血族之一。
“报纸不都是在早上卖，你也敢去买咂。”这是卓尔，有一头柔软卷毛的血族成员。别在意他奇怪的句尾语气词，它们真的什么意义也没有。
“那是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了吧？”
“……我还是觉得晚上去买报纸太奇怪了咂。”
“我说你们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我游戏马上要通关了！”克劳纳德忍不住开口，说这些时他的眼神仍停留在手中人类的电子设备；对于绝大部分成员以人类科技深恶痛绝的血族来说，他实在算是另类的。似乎自从人类发明了这种名叫手机的设备以后，克劳纳德就开始随身携带这东西，即使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谁用这东西联络他。
“我说克劳纳德，人类都觉得这东西伤眼睛，你真的没问题咂？”
“与其关心那些我更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吃真正的食物好吗！”
“别提醒我咂。我们几个血族躲在这里吃泡面真的逊死了咂。”
“都他妈是那些警了个察和猎人害的！”
“……”
耳边老友们没营养的讨论和抱怨还在继续，苏普诺绕开他们，从储藏柜里取出另一桶泡面。人类食物的温暖的香气弥漫在小空间里，只可惜他感觉不到，无论“温暖”还是“香气”；他们所能感知的，似乎只有人类身体里浓郁又华美的血腥气息。苏普诺悄悄拉开一点窗帘，新城区的灯火点点。
随着人类科技的迅速发展并占领城市，吸血鬼这一类种族正以同样的速度衰败。加上近些年来人类政了个府联合猎人的联合绞杀，世界上血族的数量锐减。现在若不是迫不得已，血族很少主动捕食人类；也因此，他们身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超人的异能，正在逐步消失。而同样的，阳光对他们的影响也再逐步减小；用人类的话说，似乎得叫进化。有时苏普诺甚至在想，如果不是由于他们骨子里无法改变的对血液的贪婪和对阳光的恐惧，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变成真真正正的普通人类。
夜里有柔和的月光和阑珊的灯火。苏普诺莫名其妙地心情好起来。普通人类……听起来也不是多糟。
伊莲娜有时间把照片一张张上传到电脑一一过目时，已经是她来到罗兰林卡的第二日下午。按照起先在网上的预定，和另一位一起在老城区附近合租了一套公寓。
另一位房客是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生。女生的名字是黛安，留着黑色的短发，性格还算是随和好相处的一个人；大学毕业后在专心读研，每天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在啃。所以当伊莲娜自我介绍，自己算是一个自由摄影师的时候，她用轻飘飘但很羡慕的口气说：“真好啊。”
相机里的照片多数是罗兰林卡的风景，陌生青年的照片躺在长长的列表里显得莫名的突兀。伊莲娜忍不住点开来看，隔着两层玻璃，青年的身影被阳光的连续反射笼罩起来。伊莲娜这才发现他竟然在笑。
“你在看什么？”黛安凑过来，盯着电脑荧幕。
“我的照片啊。哦，你说这个，是我在车站遇到的。”伊莲娜自顾自地说。“哎，你觉不觉得，这个人……和普通人不太像？”她盯着青年的照片，似乎想找到更多能证明自己观点的地方，丝毫没注意到，黛安的神色极迅速的变了一下。
“黛安，晚上陪我一起去一趟老城区好不好？”
“你要干嘛，去抓吸血鬼？”对方的语气上扬。
“不啊。我去拍照，”伊莲娜指了指手边的相机，“能拍到吸血鬼更好啊。”
黛安转身走开，在床头的小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一条挂着十字架的手链，表情十分严肃但语气很可笑地说：“那这个送给你。都说吸血鬼怕十字架嘛……虽然我是在礼品店买的一点用也没有。”
“好啊。”
老城区一成不变的夜晚，夜间居民最活跃的时刻。苏普诺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头散步，身体里翻搅着火烧一样的饥饿的感觉。即使在平日他们和人类吃同样的食物，但终究只有鲜血是血族唯一的燃料。苏普诺皱着眉，努力把这种挥之不去的痛苦压在身体的最深处。
“你是苏普诺？”远远的竟有声音在叫他，是个女声，如清甜的春风一般。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人类。他还在想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脑子里的一切记忆就被杂乱而疯狂的嗡鸣声取缔了。血族的本性在他身体里慢慢苏醒过来，年轻血族原本温和的眼睛里逐渐漫上冶艳华丽的红色。
我在这里吃掉这个人……不会有人发现。
而对方还毫不知情地一路走过来。血族尖利的黑色指甲在不停地摩擦。在她走到几步之遥之时，他几乎飞起上前。突然，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疼痛叫嚣着，刺入了年轻血族的胸口；苏普诺一愣神，喉咙里一股腥味——他自己的血啊。他定下神，视线模糊地集中在对方左手手腕上一个刺眼的闪光点。一枚小巧的十字架，挂在伊莲娜的手腕上。
“……你没事吧？”伊莲娜明显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吞吞吐吐地问。
苏普诺摇头。他现在也只能摇头。
“还记得吗，我是伊莲娜，昨天我们在车站遇到过。”
这次苏普诺点头。他的确想起来了。
“这么晚，你怎么在这里？”伊莲娜四处环视。
“啊？……呃，我住在这附近。”说实话苏普诺实在不知道怎样和人类交谈，“你呢？”
“我是个摄影师，我来拍照。”看到苏普诺没什么事，伊莲娜路出一贯的微笑，“顺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到吸血鬼什么的。”
你已经撞到了！苏普诺在心里对她大喊。“那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哟，是谁刚刚……想吃人家来着。
“本来是我一朋友陪我来的。可她刚到就打退堂鼓了。”伊莲娜耸耸肩，“你也一个人。让我猜猜，你是吸血鬼猎人？”她抱着打趣的目的问。
事实上正好相反。苏普诺只得干巴巴的笑：“别开玩笑了……嗯，你不是本地人吧？”他急于扯开话题。
伊莲娜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答：“对，其实我昨天刚到罗兰林卡。我原来在报社工作，辞职后才来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报社工作。……听上去很傻吧，但我的确是由于这个原因才辞职。我读书的时候以为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但真正工作后却和我以为的完全不同。所以就索性离开了，人一辈子这么短，总得想明白是为什么活着的。”
这次换苏普诺愣在那里了。与人类对比，他们的生命的确漫长的难以估量，但从来没有谁能弄清，甚至从没有谁敢于去想这个问题。人类为理想而活，可他们是为了什么？除去与生俱来的部分，他们的生命似乎只剩下无止境的荒芜。伊莲娜被他盯了有些发毛，小声把他拉回现实。
“抱歉……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苏普诺慌乱地放低了视线，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类面前感到卑微到无地自容。眼前的伊莲娜身上似乎带着温和的光，有点像阳光。却不是致命的，而是温暖的，即便他只能靠想象感知人类专有的温暖。
伊莲娜笑了，周围阳光的味道又扩散开，“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在罗兰林卡的第二个朋友了。能给我你的号码吗？”
苏普诺皱了皱眉——他哪有手机号码这种东西，思来想去，他报了克劳纳德的号码。
“很高兴认识你，苏普诺。”伊莲娜把这串数字存入手机，“嗯，我要回去了，真是的，也没碰到吸血鬼，有点遗憾呐。不过算是正式认识你了。”
他愣在原地看她走远，心里被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感情堆得乱七八糟。是对人类血液的渴望，是对阳光的渴望，终归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苏普诺脑子里只剩下伊莲娜的影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而忽略了似乎应该更重要的事情。
能把自己伤成那样的十字架，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得到的。
苏普诺接到伊莲娜的电话是在三天以后的休息日。
“我去竟然有人给我打电话！”克劳纳德一脸惊讶地举着手机朝另外三个人喊。
“我帮你接！”“为什么要你接，我的手机哎苏普诺。”“你给过任何人号码吗？”“……没有。”“那就谁接都一样。”
自然是伊莲娜的电话，问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出去走走。
“谁的电话？”“打错了。”苏普诺说了个谎，把手机丢给克劳纳德。
“就知道咂。”
“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克劳纳德耸耸肩继续鼓捣手机，卓尔毫无兴趣地倒回沙发里，唯独道斯历西亚的神色显得有些怪。但苏普诺已经没有心思想这些。
罗兰林卡的晚风里有淡雅的花香气味，街道两旁的树木青葱翠绿，怎么看都让人好心情。苏普诺混在人流里，尽量避开灯火往约定地点赶。伊莲娜和他敲定的地点是罗兰林卡里一座不大的公园，他在好久以前去过几次，还隐约记得位置。长椅上女孩的身影映入他眼里。
“嗨，伊莲娜。”他打招呼。
“晚上好啊。”伊莲娜起身，语气显得很欢快，“哦，苏普诺，这位是我室友。”
“黛安。”短发的女生很简短的介绍，眼神淡然而平和。
苏普诺突然觉得那里有问题，黛安和伊莲娜是朋友，但他却感到危险，从血族与生俱来的本能感知到的不安和惶恐。但他宁愿相信这是错觉。——只因为她是伊莲娜的朋友。
三个人往老城区的方向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伊莲娜从摄影讲到旅行，从旅行讲到风俗文化，从风俗文化讲到艺术。苏普诺只是默默赞赏，与她相比，活了很久很久的血族倒像是幼稚的孩子；再说他也的确没东西可讲，除了血族。他忍不住又回头看看，黛安走在两人后面几米远，眼神一直盯着流动的车流。可看到她那一刹那，苏普诺身体里的不安感觉却又翻滚起来。
后来黛安接了个电话要先行离开，就只剩下两个人一路。
血族的饥饿感来的毫无规律而且猝不及防，那烧灼的痛感沿着咽喉一直烧到胃里。——拜托！不能是现在！苏普诺几乎在心里哀求。他眼前再次被模糊的艳丽色彩占领，周围的景物摇摆不定，伊莲娜光滑的脖颈就在他面前。而她今天没带那条手链！血族颤抖的手缓缓靠近伊莲娜的后颈，尖刀一般锋利的黑指尖马上就能刺穿她的皮肤。
不行！
苏普诺猛地收回手，在伊莲娜反应过来之前以几乎贴地飞行的速度逃开。
周围散步的人群，近在咫尺的食物，华美的香气，尖锐的饥饿感。苏普诺深吸了一口气，在路过一座桥时，翻过围栏跳进了罗兰林卡的河水。温带气候四五月份的河水说不上有多凉，苏普诺抱着身子，任自己向下沉了一段距离。透明的液态绸缎包围着自己，带着他一起向下坠。算是暂时摆脱了刚刚的疼痛感，他在心里松了口气，浮上岸，在桥上人群诧异到无可附加的神情中低调的离开了。——还好她没追上来。
苏普诺回到老城区，推开屋门的时候只有道斯历西亚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他瞥了浑身湿漉漉的他一眼，诧异的连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你……掉河里啦？”
苏普诺翻了翻眼睛，小声嘟囔着：“意外。”准备回房间找衣服。
“……你站住！你身上，有人的味道。”道斯历西亚从沙发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来到他跟前，“你去吃独食了？不对啊，有人的味道，没有血的味道啊。”
“哎呀什么都没有！”苏普诺有点心慌。
“这几天你一直不对劲。”道斯历西亚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疑惑不解的神情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转变为惊讶，“你不会是在和他们相处。苏普诺你脑子有病啊！他们是人类！是卑微的食物！”
“你不许这么说！”苏普诺不知道怎么就和这相处了几百年的老友发了火，“你不能这么说！道斯历西亚我告诉你，我们一直都错了！我们才是自以为是的卑微种族！而非人类！”
“哈？……你他妈的中什么邪了，看来那些卑微的人类还真是有本事啊！”道斯历西亚故意把卑微两个字咬的很重。
“你妈的不还是一直钟情那个比你大好几世纪的老女巫！”
道斯历西亚喜欢一个叫蒙娜塔的女巫，从好几个世纪前开始。这是四个人共同保守的秘密。
“苏！普！诺！你！疯！了！”道斯历西亚退出几步远，他身体周围突然升起幽幽的绿光，这是血族能力觉醒的前兆。苏普诺显得毫无惧色，他面色苍白，似乎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那双有美艳色彩的瞳孔里。空气里看不见的法力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老房子的墙壁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
很巧，另外两位房子的主人恰好在这时赶回了家。
“你们两个要干什么咂！”卓尔和克劳纳德连忙拉住两人。
“你问他！”道斯历西亚似乎还不放弃去揍对方一顿，“这浑蛋喜欢上了一个人类！”
屋子里霎时静了，本来劝架的两个人也沉默下来。三双眼睛一起盯注苏普诺，等待他的解释。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就说了！”道斯历西亚甩开卓尔，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1 罗林兰卡的阳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