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天堂》沈湮

1、楔子

　　空气里带着雨后的微微湿气，被踩踏多年的青石街道沾染水花，晕染开橘色灯光的倒影，怪光陆离，梦幻又安洋。
　　有人从街道尽头走来，像是鬼魅剪影在雾气中缓缓现形，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背着一个堪称巨型的狭长背包，一身风衣穿出了一种干练又冷漠的感觉，金色长发在风里飞扬，一蓝一绿鸳鸯眼似笑非笑。
　　“红月当天，云隐不详。”抬眼微微一瞥，天际红月被云雾蚕食，美丽又残忍。“杀人之夜。”
　　踩着水洗之后的街道，优雅穿过纷乱巷弄，惊动一两只在黑夜里讨生活的老鼠，又看着有潜伏的猫瞬间扑出带走一条鲜活生命，真实的弱肉强食，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嘲讽的笑意，这个世界上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互相狩猎么。
　　脚步停歇在一栋旧楼之前。他打量着红砖建成的房子，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很老的样式，一面住人一面放空变成一条通用回廊，每一户面积都不算大，至多两室一厅的样子，如果一定需要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大概只能是……破旧。
　　“你找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好奇。回头，身后站着的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像是面团捏成的娃娃，柔软又可爱，一张小脸扬着几分疑惑几分好奇，还背着个磨损严重的背包，从坏了的拉链口可以看见里面装着些教材之类的书籍。
　　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一捏，却被孩子迅速的闪开。几分无奈。
　　“很漂亮。”小男孩歪着头打量他，然后快速做出评价。
　　“什么？”
　　小男孩笑着指了指他的眼睛。“这。”
　　“谢谢。”
　　不由失笑，很少有人会觉得他的眼睛漂亮，更多的人会觉得不详吧？就像是天上的红月，自出生他就背负不祥，是宿命或是其他。
　　“你要找谁？我就住这，我带你去。”
　　不知是不是小孩子对漂亮东西都没有抵抗力，又或者孩子是天生不带心计的纯洁。这个孩子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为他做向导了。如果他知道我做什么的，大概会害怕到尿裤子吧？金发青年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粉团子，有些恶毒暗自腹诽。
　　“沈莲”想了想，薄唇轻启还是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小男孩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往楼上一指，金发青年顺着看过去，三楼第二间，的确有他熟悉的味道。微微的笑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谢。”
　　优雅俯身，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小男孩呆呆站在那里，脸色红成了煮过的螃蟹，因为可爱而被人揩油是常有的事情，怪阿姨们都是一副巴不得吃了他的样子，可是被美人献吻还是人生第一次。
　　等他回神，金发美人已经消失在阴暗逼仄的楼道里，听不到丝毫的脚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突然想起还要去同学家问作业，不由加快了脚步，空旷的街道上只有脚步回响的塔塔声，再无其他。
　　走过三四条街之后猛然回头，丝毫刚刚是听到了什么的声音？有些像是电影电视里常有的……枪声？

　　“往后只有我一个人了。真是孤寂。”
　　放下一束白色的玫瑰花，金发青年收拾着东西，自言自语，语气间是说不出的哀婉意味，像是失恋之后的多愁善感。
　　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滴落，汇成一汪染红白色玫瑰，然后又顺着地板的纹理想着比较低矮的那一边流淌，冲破门的阻碍流向另一个世界。
　　金发青年站在就楼下仰头看着那一扇他亲手合上的门，神色沉重，心里有一份情感从此之后永久封存。
　　走了几步，又停下，摘下手套对着旧楼敬礼，就算是最后的缅怀。
　　雨又开始下，冰冷潮湿的气息在巷弄里弥散，缠绕的血腥在冰凉中慢慢消亡，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雨夜里身穿黑色风衣的金发男子优雅漫步，最后驻足在因为下雨而河水奔腾的河边，振臂一挥，一个黑色的包裹落入河水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之后再也不见。接下来去喝一杯如何？他问自己。

　　第二天的清晨，旧区的居民是被个孩子的尖叫吓醒的。三楼及其三楼以下的住户推门之后面对的场景可谓是血流成河，浓稠的血液混杂雨水顺着走廊、楼梯缓缓流淌，最后混入污水沟，只有丝丝的红色像是什么外星虫子在水中扭曲拉扯。
　　年仅七岁的孩子孤独的跪坐在血泊里，已然忘记惊恐，只是努力的想让自己的双手不再颤抖，然后去叫醒躺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就像是往常一样，从同学家回来叫醒他，然后一起煮上一碗面条，吃完之后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熟悉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甚至头颅都被人带走，只有血淋淋的身躯……
　　警察很快来了，高效率的封锁现场，例行问话，然后清理……
　　他蜷缩在角落看着忙碌的人影，像是雾气中的妖魔，不真实的感觉混杂血腥缠绕在鼻尖，让人作呕。

　　“我不知道。”
　　纯白的房间，纯白的家具，常年不见阳光纯白的皮肤，仿佛少女漫画中才应该出现的场景，蜷缩蹲坐在床上的少年脸孔俊美，却带着几分暴戾的邪气，棕色长发下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像是暴怒的小兽燃烧着愤怒，坐在对面的两个男子有些无奈。
　　两个警察一脸无奈，对着这个被确诊为记忆缺失的少年，他们毫无办法，偷眼看看玻璃门外站着的医生，不由打了个寒颤，进门之前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这个孩子病的很严重，如果受刺激再出什么幺蛾子，后果自负！
　　欲哭无泪。一个查了三年的案子毫无进展，唯一一个证人来问个话还要被医生威胁，这警察是当不下去了。
　　“我可以休息了么？”少年歪着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脸纠结，眼睛里的愤怒悄然消退，剩下是安然和呆滞。
　　“如果想起什么麻烦叫医生通知我们好不好？”
　　临走之前依旧不死心的嘱咐，没人回复，回头一看少年保持着坐姿已经睡去，一脸安然让人不忍打扰。
　　医生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从床上被褥下方找到一支打开的录音笔，关好塞进兜里，又轻轻离开。转到外部阳台上，确定四下无人才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是薄荷味的女士烟，清凉又纤细，在骨节分明的手里份外好看。
　　找出耳机来，一边抽烟一边听着刚刚警察问话的结果，眉头紧凑。录音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些例行问话而已，但是不管问题是什么，少年的答案永远都是三个字“不知道”。带着严重的抵触心理。
　　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医生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电话。
　　“需要我之前提过的那个计划么？”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累，他问道。
　　电话对面的人长久的沉默着，只有手指敲击木制家具的哒哒声，似乎是在犹豫，难以下定决心。
　　“忘记也许是好的……以后如果有必要再让他恢复记忆也是不错的选择。”半饷对面的人才缓缓开口，冷冽的像是没有感情的女声，再提到“他”的时候又徒然温柔。“这个案子，我想应该到此为止了，这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东西……”
　　“这只不过是个前奏……他们真正的计划大概不到实施谁都不能明白……”有些疲累，又带着些无奈，一声叹息之后对面已经收线。
　　手指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医生回神，原来手上的烟已经烧到尽头，压灭烟头又点上一根。斜着眼去看太阳，碧色的天，阳光刺眼……似乎没什么不对，可是一切都太过平静，平静的像是在酝酿什么恐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