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巻耳

2、过往

　　入了往生门，就是黄泉瀑布。
　　下了黄泉瀑布，就是忘川河。
　　冥界里的鬼魂们都知道，忘川河上望前生，忘川河后忘前生。
　　“这合该比那奈何桥上久久后者的孟婆管用些。”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扯着一根青铜色的锁链，转着眼珠儿絮絮的对身后被牵引的几只鬼魂儿说道，“一碗孟婆汤，忘得了因，消得了果，几世功与过，一刻尽往生。可毕竟是不得愿的，哪个又能心甘情愿地将前世一笔抹尽，将过往都交付于奈何桥上的一个路人？”
　　身后还有新生的鬼魂在啜啜泣泣的淌着眼泪，冰冷的泪珠儿一路顺着那青白灰败的面庞淌下，清幽鬼火的跳动下，冲刷出两条深沟。
　　“哭什么哭什么”鬼差扯一把青铜链条，冲着身后的小鬼嚷嚷：“轮回往生有什么不好？消消停停的投胎转世，兴许去一个好人家，又兴许前世广积善德，还能入得贵胄之世，封侯拜相，享尽一切荣华，求也求不得的好事儿。”
　　“可是我阿娘还在等着我回家呢”一个怯怯的声音传出，也不只是那个发出的，顿时勾起一片哀怨，引得众鬼一片哀嚎。
　　这个念叨着自己的冤，那个埋怨着往日的恨。辛苦酸辣，愁肠百结，瞬时没了消停。
　　这阵仗鬼差见得多了，倒也不见得着急，只是桀桀的怪笑几声，突出眼眶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这也当真是奇怪，人生短暂不过数十载，可四海八荒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你们这些东西长情。”
　　它声音并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众鬼的耳中。
　　“你们不知道，这奈何桥啊，从前是塌过一次的。”听鬼差忽然讲起不相干的往事，众鬼都一齐愣了一愣。
　　只见它接着道：“冥府里有一位鬼姬娘娘，你们可知道？”
　　见众鬼茫然，鬼差了然的笑了笑，又道：“那忘川河上有一位引渡人，你们又可知道？”
　　众鬼脑中瞬时一起浮现出小船上那个包裹的极其严密的黑衣人，一双沉沉的眸子冷寂的望着不知名的远处。
　　“她便是鬼姬娘娘。”
　　原本哭泣着的众鬼皆忘记哭泣，脸上都浮现出惊诧的表情：“她竟是个女的？”
　　鬼差咧咧嘴：“她自然是个女的。你们不知，那塌过的奈何桥便与她有着脱不得的干系”
　　三百年前是个多事之秋，三界曾先后发生过几件了不得的大事。
　　先说第一件，便是与天界的几位上仙有关。一位是醉中天中不理凡俗的东华上仙。说起这一位，便是连仙帝都要忌惮几分。传说盘古开天辟地，清为天，浊为地，四海八荒就此形成。可那时的天地远不比现世安宁，三界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再加之神妖魔三界，六界混同。为争夺地界，纷乱不休。
　　东华便于那时出世。相传与东华一同现世的还有白马和君棣。万万年前一次决定性的大战中，白马战死，东华与君棣皆受重伤，可三界却就此分明。神族隐退，妖魔二界声势大伤，与仙界形成泾渭之势，不再轻易来犯。原本应承继天界的东华将仙帝之位交予白马的弟弟沧浪之手，就此于醉中天中隐去，不理俗事。君棣承继冥界，从此成为冥府之主。
　　这第一件事便与东华上仙的一段情缘有关。
　　相传东华曾在六界未明之时于昆仑山的白水中得过一粒种子，隐入醉中天后便引来白水做池将种子种下。说来也奇怪，几万年的光阴也没见得有什么动静，偏生在三百年前长成一株并蒂莲花，一红一白，红的如冥府业火，白的如昆仑雪晶，煞是惹人喜爱。许是吸尽这天地灵气，不多时这株并蒂莲便修成正果，化作两位容貌相同的女仙。一着红衣，真切烂漫，眉眼风流，称作疏影：一着白衣，气质清雅，端庄秀丽，称作眉芜。
　　疏影先于眉芜化的人形，便做姐姐，伴在东华身侧几十载。说来也是缘分，万万年没见东华动凡心，偏在这数十载的朝夕相伴中生出一段情缘。仙帝乐得做成这桩婚事，便为二人赐婚。
　　原是成仙都需历劫的，疏影这姐妹俩的运气委实太好了些，堪比人界皇室贵胄，天生就享得了旁人想不得的福分与天机。这并不合常理。仙界别的没有，天命劫数切比比皆是。恰是命格司君灵感喷发、思潮涌动的时候，便为这姐妹二人书成凡世的一桩姻缘。
　　这第二件事便发生在人间。
　　南晋第二十一世，羲和年间，太子苏慕病逝于东宫，太子妃伤心欲绝，因鹣蝶情深，于太子时候第二日也追随而去。
　　这二人，正是下凡历劫的疏影与东华。
　　与此同时，三皇子苏钰联同御林军发动宫变，一夜之间，皇城易主，一切天翻地覆。
　　就在三皇子苏钰登基之日，护国神鼎被毁，苍生哀怨，民心动荡。南晋唯一的女祭司选择了祭鼎。
　　德昭一年的初春，一身红妆的女祭司跳入护国神鼎，护得南晋根基。就此，南晋传承数百年，香火不绝。
　　那跳入护国神鼎中从此了无音迹的，正是下凡历劫的眉芜。
　　再来说这第三件事。
　　三百年前冥府里闯入过一个女子，一袭白衣掩不去眉眼风流。那时见过她的鬼魂们都知道，她这是在寻一个人。可是是那样无望的一次追寻，恨不得将这地府都掀翻，恨不得将那忘川都舀尽，却仍是无果。
　　奈何桥便塌在了那时。原是由于她与冥帝争斗时的失手，使得桥基尽毁，碎石落入忘川河中的一片虚无。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连冥帝都显得错愕，待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经逃走。
　　后来，冥帝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女子，依旧是白衣，只是眉目已看不清。众鬼都依稀猜的是曾来过的那一个，心里自然好奇得紧，却无一人敢作声。
　　冥帝的脸色是万万年从未见过的难看，眉头紧皱，俊美的脸几近扭曲，周身冰冷的连离岸边的彼岸花都纷纷凋零。
　　再后来，冥府的忘川河上多了一个引渡人，黑衣缠身，黑纱覆面，再也无一人见过她的容貌。
　　轮回的鬼魂永无休止，时间过得太久，众鬼便只知冥府中有一位鬼姬娘娘，每日每日在忘川河上徘徊。驾一叶乌色的小船，沉默的做她的引渡人，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
　　她常问，渡与不渡？
　　总有鬼魂宁愿做那奈何桥下冰冷的石头，也不愿饮一碗孟婆汤而了尽前世今生。
　　总有那些不屈和充满执念的灵魂，从此沉寂在奈何桥下，受着忘川河水永世的冲刷，守着一个名字或一段往事，等一个奈何桥上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