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兰》竹浪

48、骨肉

　　虽然夜已深，可楼兰宫廷里依然灯火通明。
　　呼屠王已经把药方细细看过了四遍，却仍旧第四次惊喜地问国师广额：“就是这药方么？”
　　广额只好笑着第四次点头。呼屠王却仍然有点不敢相信，那神情竟像是个一辈子没见过金子的人忽然面对成堆的金山，又兴奋又不敢相信还有点害怕。
　　帕萝在边上笑着皱眉瞪他：“国师都检查好几遍了，的确是个好方子。再说了，曼头陀林是你妹妹，还能骗你么？”
　　呼屠王呵呵地笑，长长舒了口气，回头又向帕萝微笑：“明天开始就给你按此方调养身体，一年之内准有喜讯！”转而又对国师深深一躬：“多谢国师安排。”
　　广额谦和地还礼：“贫僧岂敢居功？听说为这方子公主还吃了不少苦呢！”
　　呼屠王这才想了起来，诧异地四下看看：“公主呢？”
　　帕萝连忙解释：“空信受了伤，我让她看空信去了。”
　　呼屠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倒是笑了起来：“你这个嫂嫂还真贴心。”
　　帕萝也笑，却是微笑着看着他，淡淡地说：“我这个王后更贴心。”
　　呼屠王看着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动，轻轻伸出了手来，就想拉起她的手说些什么，伸到一半耳边却听见广额正钦佩地说“王后心思缜密，贫僧佩服。”这才猛的想起还有国师在边上，而帕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有点埋怨有点调侃还有点严厉。他连忙顿住，那只手尴尬地停在了半当中。他只好掩饰般地干笑一声，反倒做出不屑的口气，轻松地对帕萝说：“其实你不必这么费心，她到底不过是个孩子……”
　　“孩子？”帕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眼光也跟着深邃了起来。
　　“她九岁时就亲手点燃柴堆烧死自己的母亲，你说她还是个孩子？你敢轻视这样的孩子么？”帕萝淡淡地问。
　　呼屠王一愣，脸上瞬间变了色。
　　帕萝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亏你还是她亲哥哥呢！自从那一天之后，你可曾见她哭过？任性过？你当真以为那时她小就什么都不明白不记得？索勒临行前拉着她说了些什么你猜得到么？”
　　呼屠王愕然：“说了什么？”
　　帕萝冷笑：“她能告诉我倒好了！这么多年来，她对当日的事只口不提，从不告诉我索勒说了些什么。你见过这样能憋得住话沉得住气的孩子么？”
　　呼屠王被她说愣了，怔怔地看着她。他自然知道帕萝一向与曼头陀林交好，这些年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王后对公主宠爱有加，经常帮公主向呼屠王求情。原以为是因为帕萝没有生育便把曼头托林当做了自己女儿来疼爱，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都是她作为楼兰王后的未雨绸缪。
　　这些年来，帕萝是作为楼兰王后在巩固着与北魏未来皇后的感情。想到这里，他对帕萝又是感动又是钦佩，还有点敬畏，赞叹道：“难怪这些年你事事顺着她！”
　　帕萝却又轻轻一叹：“她也的确可怜，小小年纪父母双亡，又注定了要去那么远那么凶险的地方。我这个做嫂子的，能帮她的当然要全力帮她。”
　　最后一句，帕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连声音里都有点感伤。
　　呼屠王糊涂了，什么意思？帕萝对曼头陀林好，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狐疑地看着帕萝，似乎想从帕萝的脸上找到答案。无奈帕萝的脸上还是挂着那淡淡伤感的微笑，他看不出。
　　正在这时，却听身后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多谢王嫂关心！”
　　三个人都倏然一惊，回头看，却看见曼头陀林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门外还在下着大雨，曼头陀林浑身衣衫都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的雨水正顺着脖颈直往下流，很显然是冒着雨跑来的，乍一进入温暖的屋子，整个身体都禁不住地颤抖了几下。可她却全不在乎这些，一双眼睛正愤怒地瞪着他们。
　　帕萝最先反应过来，轻呼一声，连忙扯过一块锦幛冲过来给她披上，温柔地皱着眉埋怨：“你看看你，也不怕着凉！”
　　曼头陀林木然转过身来看着她，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痛苦。
　　帕萝担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曼头陀林的视线缓缓转过来，一一划过几个人，终于落在了呼屠手上的那张方子上。她忽然淡淡一笑，又转过脸来轻声问广额：“国师可曾检验过这方子？”
　　国师广额也觉得气氛诡异，连忙躬身一礼道：“的确不错。”
　　曼头托林嘴角牵了牵，仿佛是一个笑，扭脸冷冷对呼屠王说：“祝王兄早日得到王嗣。”
　　再吉祥的话用这种口吻说出来也没有任何吉祥的气息。呼屠王看着她，在她冰冷的眼光里也不禁抖了抖，强笑着应道：“也祝妹妹日后能顺利得子。”
　　曼头陀林死死盯住呼屠，嘴角牵了牵，算是个笑，冷冷地说：“多谢王兄吉言。曼头陀林的儿子将来能成为北魏太子，一定能保王兄百年无虞，是不是？”
　　呼屠王的笑容已经尴尬起来，可还是强撑着笑道：“就算只是为了妹妹你，也自然希望你的儿子能成为太子。”
　　曼头陀林又笑了，轻轻说道：“如此说来，多谢哥哥了。”
　　她的声音倒是甜美，可那笑容却说不清是惨淡还是冷酷，看得人人毛骨悚然。
　　广额觉得这情形自己实在呆不下去，连忙躬身道：“天已不早，贫僧告辞。”
　　“且慢！”曼头陀林却喊住了他。广额顿住身形诧异地回头看她，却见她虽然是喊住自己，眼睛却连看都不曾看自己一眼，仍旧死死地盯住呼屠王，嘴里却缓缓地问：“国师，崇佛之人是不是不得妄语？”
　　广额一怔，却也当即回答：“这是自然。”
　　“好！”曼头陀林仍旧看都不看广额一眼，盯着呼屠王的眼睛慢慢地说：“王兄，我问你一个问题，国师面前，你不得妄语！”
　　她目光似乎真的在往外嘶嘶冒着冷气，呼屠只觉得自己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他的手在几案上撑了撑，强自镇定情绪，装作满不在乎地问：“什么事？”
　　“你可知道北魏后宫的祖训？”曼头陀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挤出这几个字，她似已用尽了全身力气，脸更苍白了，身躯也跟着轻轻颤抖。
　　呼屠王的脸色顿时青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曼头陀林，似乎直到现在还不相信曼头陀林怎么会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神情回答了一切。
　　曼头陀林的双唇刹那便咬紧了。
　　仿佛是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的眼睛也瞪得更大了，脸微微上扬着，看着更骄傲。
　　其实，也只是不想让眼泪能落下来。
　　她傲然看着呼屠王，忽然就笑了：“你果然知道那杀母立子的祖训，哥哥！”
　　一声“哥哥”，却是咬着后槽牙慢慢喷出来的。
　　国师广额从来只见过曼头陀林公主天真烂漫的淘气样，哪里见过她这幅模样？愕然愣在那里都不知该如何劝解。好半天才茫然转头看向帕萝，眼中似乎在问“怎么回事？”
　　帕萝也呆愣住说不出话来。直到感受到国师的目光才猛然惊醒，冲过来拉住曼头陀林的手，急急忙忙地分辩：“王妹，你别急，听我们说……”
　　曼头陀林却冷冷转过脸来看她，怪笑着，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淡淡点头：
　　“原来嫂嫂也知道。”
　　她虽然故作镇定，可一瞬间仍然觉得喉头法库，禁不住头一晕，身子摇了摇。
　　“曼头陀林！”帕萝连忙过去一把扶住她，让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自己肩头。
　　帕萝几乎哭了出来，拼命在她耳边喊：“你别急，听我说！”
　　“不必了！”曼头陀林虚弱地靠在她怀里冷冷地说，扭动着要挣脱她的怀抱。帕萝感到了她的拒绝，却她搂地更紧了，像一只保护孩子的母鹰。
　　难怪她这般失魂落魄！此刻的曼头陀林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全天下只有她才最知道。
　　曼头陀林在世间只有一个亲人，如今却知道自己正被这亲人推入绝境！
　　她一直视帕萝如母，如今却知道这些年来一直被亲如母亲的大嫂背叛！
　　那不仅仅是气愤是心痛，那更是绝望。亲人的背叛带给人的就是绝望。
　　帕萝不知道曼头陀林听说那祖训后会有多痛苦，但是她很知道，当一个人知道是自己被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亲手推入火坑时该会有多绝望！
　　这岂止是要她死，还要她死不瞑目，要她心如刀绞——
　　帕萝轻轻把她的头揽入自己怀中。
　　曼头陀林的脸感受着帕萝的心跳，帕萝的心，感受着曼头陀林脸上传来的一阵阵潮湿。
　　许久，她才捧起曼头陀林的脸，轻轻说：“别怪你哥哥，听我说……”
　　曼头陀林瞪眼睛看着她，一双大大的眼眸却全无光彩，彷如失去了灵魂一般。
　　她不相信，大嫂那么慈爱的人，她不可能……可是这些日子来，她的确一个字也没提过北魏的祖训。
　　曼头陀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帕萝到底先是呼屠的妻子，楼兰的王后，然后才是自己的嫂子。
　　这情形看得帕萝也慌乱起来，急忙喊：“王妹，王妹……”
　　可是曼头陀林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软软的靠在帕萝的身上，已经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