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秘史》淡薄清湄

8、上穷碧落下黄泉

　　半夜，李嬷嬷幽幽转醒，臀上刺痛到麻木。一旁泪眼朦朦的晴天，将自己冰冷的双手捂在怀里。李嬷嬷心里流过一股暖意，张开干涸的嘴唇，轻轻唤了一声：“晴天！”。
　　晴天迷迷糊糊见听见李嬷嬷的声音，一个激灵，忙打起精神去查看李嬷嬷。李嬷嬷眯着眼，气若游丝地对晴天说：“晴天乖，不哭了！扶嬷嬷坐起来，嬷嬷有话交代你！”
　　晴天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可是嬷嬷的屁股都流血了！”
　　李嬷嬷伸出枯瘦的手掌，抚了抚晴天头发，牵动嘴角，微微笑道：“没关系，嬷嬷不痛！”
　　李嬷嬷很坚持，晴天无法，只得和宝儿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嬷嬷，靠着墙角坐下。
　　小孩子手脚不知轻重，李嬷嬷痛得嘴唇发白，险些再次晕过去。喉咙里闷哼几声后，三人终于坐定。李嬷嬷拉着晴天的小手，握住手心里不住摩挲。
　　“晴天，嬷嬷大概看不见你长大了！这些年嬷嬷没少打你，你不要记恨嬷嬷，嬷嬷都是为你好，都是想让你听话一些----”李嬷嬷才说了几句，便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晴天连忙直起身，替李嬷嬷拍背顺气。李嬷嬷咳嗽了一阵，喘着气继续说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到大，嬷嬷都没有给你买过零食，没有给你做过一件好衣衫，你不要怨嬷嬷，嬷嬷也是逼不得已。这些年省下的钱，嬷嬷都埋在床底了，合共五十两银子。本想等你长大了，嬷嬷送你出何府时，再将银子给你。如今，嬷嬷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你出去后，要好好收着银子，不要胡乱花费了。这都是嬷嬷留给你的救命钱，听见没有？”
　　晴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李嬷嬷叹了一声：“你以后要时时记着嬷嬷的话，不要贪图什么荣华富贵，长大了找个老实的男子嫁了，一辈子平平安安地，嬷嬷才能放心地去。再有，嬷嬷把你带到这么大，你要惜命，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嬷嬷，听见没有？”
　　长大嫁人之事，于晴天而言还远在天边，晴天心里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嬷嬷，夫人为什么要打你？”
　　李嬷嬷手紧了紧，眸中光彩渐逝，无神地盯着前方，陷入痛苦的回忆中：“记得你五六岁的时候，最喜欢问嬷嬷的问题，便是爹娘是谁，在哪儿。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爹娘，唯独你没有---嬷嬷今日告诉你，你的娘，叫如兰，原是百花楼的清倌。你和你娘长的很像，都是一样的鹅蛋脸，杏子眼。
　　你娘十六岁的时候，遇见你爹。嬷嬷见你爹出手阔绰，性子单纯，便怂恿你娘提出给你爹做妾。你爹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嬷嬷和你娘欢欢喜喜进了何府，才发现有个母夜叉一样的何夫人。
　　你娘十八岁的时候怀了你，冬月生产的时候，何夫人勒令不准请接生婆，你娘痛得在榻上打滚。你爹本要去救你娘，被何夫人甩了两个耳光，便不敢动了，直直地站在产房外，生生看着你娘活活被痛死。
　　嬷嬷和你娘情同母女，冒死出去找大夫进来，大夫说你娘已经没救了，只好剖开你娘的肚皮，将你拿出来。
　　晴天，你爹不是别人，正是何府的老爷何东清。你的名字也是他起的，你是晴岚的妹妹，何府的二小姐，并不是什么丫鬟。嬷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错看了这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将你娘推进火坑里，害得你娘年纪轻轻地，便成了一堆白骨。
　　你出生后，何夫人本要将你扔水里淹死，托救你出来的那个大夫的福，用祸害子嗣的罪名吓住何夫人，何夫人将你扔给我，说要我亲手把你教成一个废物。若发现我对你好，便拿我的命来换你一命！
　　嬷嬷是不怕死的，但是怕死了之后，你落在别人手里，没有好日子过，这才吊着一口气，没有跟着你娘亲去！
　　晴天，你要记得你的生辰，是太极四十五年，冬月十一。嬷嬷和你说这些，不是叫你去报仇。只是要告诉你，凡事要靠自己，不能把每个人都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知道吗？”
　　晴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些迷糊地喃喃嚷道：“嬷嬷，我好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李嬷嬷摸了摸晴天的头，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晴天听进去了多少。臀部及大腿上，已经感觉不到痛。李嬷嬷心知自己大限将至了，不舍地一遍又一遍抚着晴天的头。
　　夜渐深，刺骨的寒意透过并不严实的墙壁，蔓延到柴房的每一个角落。晴天与宝儿挤在一处，都冻得瑟瑟发抖。李嬷嬷解开衣袍，紧紧地裹住两个孩子。不时吹进来的寒风，轻抚李嬷嬷的鬓角、脸庞，直至同这个冬天，一样的冰冷。
　　大雪过后，太阳亮堂堂地打在雪地上，泛起泠泠冷光。柴房里投进数道光束，无数细尘在光束里翻腾。晴天揉着眼睛，从梦里醒来。
　　李嬷嬷僵硬地靠着墙壁，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中衣。晴天和宝儿发现自己身上披着李嬷嬷的棉衣，又连忙将衣服给李嬷嬷披回去。李嬷嬷闭着眼睛，脸上两条清晰的泪痕，一动不动。
　　“嬷嬷？”晴天推了推李嬷嬷，李嬷嬷应声倒下。宝儿万分恐惧地将手指头，伸到李嬷嬷鼻子下，须臾，猛地抽回手指，牙齿不住颤抖，咯吱咯吱地响。
　　“李嬷嬷----李嬷嬷已经死了！”宝儿带着哭腔喊道。
　　晴天不信，拼命摇晃李嬷嬷，张大了嘴，不住地哭喊。柴房外很快来了两个男仆，动作熟练地探了探李嬷嬷鼻息，摸了摸李嬷嬷冷硬的身子，摇头叹气地抬着李嬷嬷出去。
　　晴天扑在李嬷嬷身上，意识到李嬷嬷的一去不复返，心中万分恐惧不舍，撕心裂肺地哭号着不肯松手，不让人抬走李嬷嬷。两个男仆怜悯地看着晴天叹气：“这丫头还算有心肝，不枉李嬷嬷疼她一场。”
　　晴天闹腾了一阵，终于体力不支，哭晕过去。
　　最终，李嬷嬷还是被抬走了。李嬷嬷没有子女，身后也没人披麻戴孝，最后不过一张草席裹了，埋到了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