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秘史》淡薄清湄

30、神女痴心寄襄王

　　凤仪宫，皇后侧卧琉璃榻，合眼小憩。隔着黄梨雕百子图屏风，晴天跪坐在寝殿里，以备皇后传唤。
　　小惜轻手轻脚地走近晴天，凑在晴天耳边低声道：“六公主求见娘娘，娘娘睡多久了？”
　　晴天亦低声回道：“有小半个时辰了！”
　　小惜点点头，隔着屏风轻唤道：“娘娘——娘娘——”。
　　皇后幽幽转醒，语调慵懒地闲闲问道：“何事？”
　　“六公主求见，等了您好些时候了！说怕打扰您午睡，特意吩咐奴婢，等您睡醒了再觐见！”小惜面含笑意，越过屏风伺候皇后更衣。
　　“你这不省事的丫头！”皇后敛容，面上微带薄怒，“明琦最是守礼的，你不乖觉些，早来告诉本宫，倒叫堂堂公主坐了那么久冷板凳，真是该打！”
　　邀月殿沉香袅袅，一个梳着百合髻，脑后拖着燕尾的少女，端庄坐于绣墩，手里捧着一盅龙井，小口品尝。少女一袭鹅黄绣雀羽暗纹襦裙，外罩明衣。静坐时如百合玉立，分外清新。
　　见皇后走进邀月殿，连忙起身相迎，敛衽行礼：“明琦见过皇嫂！打扰皇嫂午睡，明琦惭愧！”
　　皇后满面亲切笑意，握住明琦的手：“傻孩子，枯坐很久了罢！怎么不令人叫我去？”
　　明琦樱唇微翘，含羞垂首，声若蚊吟：“明琦有事要求皇嫂，皇嫂若应允明琦了，明琦等再久也是情愿的！”
　　皇后轻拍明琦的小手：“一家子，说什么求不求的？你皇兄心里最宝贝的，便是你这个妹妹了！你想要什么，尽管跟皇嫂说！”
　　“我----我----”明琦面色染红，欲言又止。
　　皇后见了，取笑道：“可是看中哪家公子了？要皇嫂替你去刺探军情？”
　　明琦含羞地别过身，低低说道：“皇嫂总是取笑人家！我--我是想去灵台寺，替皇兄和皇嫂祈福！”
　　“不行！”皇后背脊一僵，意外地断然回绝，“你皇兄已经替你看好了，吏部尚书之子席昊年方十九，生得一表人才，如今任光禄寺少卿，年轻有为，与你正好匹配。待明年开春了，你皇兄便要替你指婚了，旁的不要多想！”
　　明琦一震，一双美目旋即盈满泪珠：“皇嫂，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多么羡慕你和皇兄，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我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皇嫂，求求你，让我再去一次灵台寺，让我---再见见他----等回宫了，我再不想什么，乖乖地待在宫里，等明年出嫁----”。
　　皇后长叹一声，眉头微蹙：“傻孩子，若是旁人，便罢了。大不了叫他还俗，与你结秦晋。可是他---他终身不能还俗不说，还关系到我大燕国运，若是破戒，会遭天谴呐！你若不是公主，有这样的心思，只怕已经活不到今日了！你还是乖乖待在宫里，不要出去的好！见一面，又能改变什么？不过徒惹伤心罢了！”
　　皇后话一落音，便见明琦屈膝跪下，扯着皇后裙裾，哭得不能自已，口里兀自低声请求：“皇嫂，你就可怜可怜我罢！我只是想再见见他，我就心满意足了，日后绝不会---绝不会---绝不会再去纠缠他！”
　　“你这是做什么！”皇后急忙示意晴天与小惜，将明琦扶起身来。明琦满目哀伤，怯怯地看着皇后。皇后无奈，只好点点头：“这样罢！我便让你再去一趟灵台寺，但是我要派个宫女跟去照顾你！明日一早，你就要回宫。此后，再不能见他一面！”
　　明琦双眸透出惊喜，整个人一反方才的哀戚，变作满足的喜悦。“皇嫂大恩，明琦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皇后扫了小惜与晴天一眼：“你们两个与本宫最是投缘，本宫最倚重的丫头，也就是你们两个！今日之事，要记得烂在肚子里。若是叫本宫听见闲言碎语，本宫头一个就拿你们两个开刀！”
　　小惜与晴天均是敛衽回道：“奴婢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晴天：“今日公主出宫，晴天便跟去照顾公主！路上要用心些，公主要少了一根头发丝，本宫也定要拿你是问！”
　　晴天屈膝跪下，规矩答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舍命保护公主！”
　　“嗯！”皇后点点头，向小惜道：“你去传内仆局安排驾士，送公主去灵台寺！”
　　小惜领命出去。皇后这边又交代了许多事宜，方放晴天与六公主出宫。
　　日头西斜，马车横穿大半个紫宗，摇摇晃晃地驶向灵台寺。一路上，公主一言不发，明眸低垂，嘴角含着甜蜜而羞涩的笑意，手中一方鲛帕，麻花似的拧来拧去。
　　晴天不敢出声打扰公主，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暗自揣摩公主恋慕之人，可是国师？国师俊美无铸、温和宽厚，倒真有令天下女子为之倾心的资本。可惜了，如何出家了还不能还俗？还莫名其妙地影响什么国运！晴天不禁为悲情的公主，掬了一把同情泪。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到了灵台寺。灵台寺位于紫宗正南方向，依灵犀山而建，坐北朝南，占地二十余亩，规模颇大。晴天扶着公主下了马车，一眼看见一溜武僧，仗棍守在寺庙外。寺里面除了几个小沙弥在跑动外，一个香客也没见。
　　见了宫里来的马车，一众武僧合什手掌，垂头行礼。庙里迎出几个不惑之年的老和尚，同样合什行礼。
　　明琦拖着长长裙摆走进灵台寺，手里紧紧攥着鲛帕，脸上神情不若先前的喜悦，换之以忐忑。
　　“国师---可在寺里？”明琦有些心急又有些迟疑地问。
　　“国师大人一早进宫了，还未归来！”一个老和尚答道。
　　明琦略为失望地点点头，向那老和尚道：“本宫先去菩提居歇息一会儿，你替本宫准备些祈福之物！”

　　灵台寺广种梧桐。大约因着历时悠久，夹道的每一株梧桐都有水桶粗细，繁茂的枝叶纵横交错，仰起头来看不见天，只见点点碧蓝在枝叶间闪动。东风过处，一片“沙沙”声此起彼伏。
　　公主背脊挺得笔直，优雅从容地穿行在灵台寺里，如鱼得水。一个小沙弥随侍在一旁，以供公主差遣。晴天心中满是感慨，原本以为白云寺那惊鸿一遇，已注定只能存于记忆之中。未曾想，兜兜转转，在五年后的阳春，会再次相遇。
　　再次相遇，和尚依旧是那个和尚，温和宽厚，清峻卓然。而自己，更陷仇怨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再次相遇，和尚依然如莲花高洁，而自己，已然是污泥一滩了。哪怕此刻，国师忽然认出了自己，自己又有何面目相认？
　　伴着纷乱思绪，菩提居走到了。公主转身看向晴天，微抬下巴，眼帘半垂：“你自己找个地方歇息去，本宫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可是————”晴天有些迟疑，皇后一番恩威并施的话犹在耳边环绕。
　　“灵台寺是皇家家庙，戒备森严不输皇宫，你只管顽你自己的去，本宫这里不会出什么问题，明日回宫也必定会好好的，不会叫你为难！”念着晴天是皇后特派的女史，公主耐心解释了一番。
　　晴天还是不敢走，只惴惴说道：“要不奴婢就在菩提居门口，给您看门？”
　　公主不耐烦地叹了叹，“本宫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你跟这小沙弥一起走罢！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