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正当年少》Esche

48、第 47 章 重点不在于

　　韩宝乐耸耸肩，当先走下岩石。海风将他耳际的头发吹得很肆意。和皇甫飞目空一切的张扬相比，宝爷的张扬是看不见的。但偶尔惊鸿一见，会不设防地挑起那些或隐或现的记忆，就像船舰相遇时不经意的碰撞，以及沉底后扬起的阵阵泥沙。我跟在他后面往下走。“你天生就是个错误？”韩宝乐在前头调笑般地说，“那老跟个错误混在一起，我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我很认真地抬头看他，他也回过头来望着我。此人身后星空辉映，于是他的目光酌亮得让我心跳加快。我咳嗽了一声：“坦白说，这个问题有待思考。也许是龟兔赛跑的一种和解。还有，我是个不婚主义者。”
　　韩宝乐笑了，拉过我的手，轻轻地一握。“不管你是什么，你知道只要我认同你，我们就有相互利益的基础。”他狡猾地说，“最终你会屈服于这种微妙的平衡，因为你找不到更好的平衡。重点不在于你是否爱我，而在于你能不能通过我看到你想要的世界。”
　　“曾经的曾经我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包香烟一样的东西。我对着看了半天，才想起这包“爆竹”是前天晚上家琏嫁祸给我的，因为他怕被殷木白看到……可是现在俺惨了。
　　韩宝乐清秀的眉峰微微扬起，此人眉峰和脸侧的线条一直很耐看，此时我发现……耐看是因为一种不可思议的豁达。“我身上没有打火机。”韩宝乐说，“你说你戒了的。”
　　“这个不是我的。”我烦躁地把东西又塞进了口袋里，“真的不是我的。你别老在谈严肃话题的时候跑调到北极圈。”
　　这当儿我们两个正手拉手地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这区的沙滩白天看着颜色很浅，而且是宾客止步的军区禁地，根本没人的。就算不能谈情说爱，怎么也是谈天说地的好场合。海风懒懒地吹着，两人都洗过澡了但现在身上又被浪水打湿了。其实我感觉挺浪漫的，可是扫兴的话题却一个接着一个没断过。“小八，”韩宝乐又说，“你说你要是你爸爸养大的，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知道。”
　　“那我还会喜欢你吗？”
　　“说了不知道了的。”我有点不快地说，“但你是啥意思我算是明白了，就是有他没你，老爸甩我还是甩对了。皇上，俺一直认为，侬本善良……”
　　韩宝乐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说：“真是冥顽不灵。”
　　我别过脸去，随便往疗养院那幢小楼扫了一眼，看到客厅的露台上有个人陪着程医生站着。韩宝乐视力没我好，我拉过他的耳朵说是侯院长。韩宝乐嘴角抿起，停住脚步，抬头向那边望去。我快步往前走，想早点回去保护程医生，可是他拉着俺硬是绕了个圈子，搞得我们晚了十分钟才从后面接近露台。
　　“老军长还能说啥呀，”侯院长朗朗的笑声传了过来，“说程唯这次是示威呢，因为我说她儿子没血性，她就给我带个有血性的来瞧瞧。小侯你就跟程唯同志说，她没理解她爸的意思，不扫一屋安能扫天下？连自己的家都说丢就能丢的人，他再有血性顶个屁用！我看阿宝这点比他爷爷强多了。”
　　我一听，这十有八九和韩宝乐有关呀，就不打算走了。这里的露台是半封闭搭建在沙滩上的。下面有很大一处阴影，平时也是防晒避日的好地方。韩宝乐拉住我，硬不让我往下钻。我很义正词严地跟他耳语道：“你看我找个能说普通话的人容易吗？我就要听听你外公怎么说我！你要是不让我听，就是心里有鬼。”
　　结果韩宝乐拗不过我，又知道俺是个冲动的小心眼，只得跟着我钻了下来。我们两个蹲在露台下边，满鼻子都是海沙的咸味。我勾住他的肩膀，冲他同伙般地笑笑。韩宝乐神色有些不安，我看他鼻子上沾了沙子，就拿袖子给他擦掉了。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我回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忽然觉得跟他勾肩搭背有点不合适。
　　“我倒希望我是来示威的。”程医生说。
　　侯院长顿了片刻，才说：“小唯啊，也不是我说你。老军长这身体真不如以前了。他说程唯为什么要我反对？她是不是以为她爸最喜欢做棒打鸳鸯的事？她要是拿我当年对她的那套去对阿宝，就是说她现在后悔了……就是说我当年做对了！”
　　头顶上有很轻微的脚步声，程医生好像走到露台边来了。我摒住呼吸，朝韩宝乐望去。他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地板缝隙里漏下一点光，我隐约能看到宝爷额头浅蓝色的血管有节奏地跳动，当然也可能是我的想象。只听上边程医生非常冷静地说：“我怎么会后悔？但阿宝有哪点比得上他爸爸？”
　　程医生你不要太狂妄了啊，宝哥哥还小呢，你凭什么觉得你男人一定比我的强啊？韩宝乐好像早有预料似地拉住了我，顺势还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心里冰凉的。我的脸被他按在他的颈动脉边，能感得到他心跳得很快。我挣扎出来意难平地喘粗气，但是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
　　上边侯院长好像也叹了口气，脚步声慢吞吞地过来了。“老军长说，这件事他不支持、不反对。但是你要认为阿宝是想着赎罪才去亲近人家，他不相信。他说阿宣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你现在还对你儿子有偏见，这不公平。小唯，这话不是我说的，老军长最后一句话是——你连你自己儿子都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韩宝乐。韩宝乐好像受够了，一猫腰钻了出去。我本来也想跟出去的，但头顶上这时又说话了。
　　程医生说：“我对我儿子没有偏见，我从来都认为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要不然不仅他父亲会白白牺牲，我还要同时失去儿子……不，不，这不是重点。我现在只是不敢去想阿宣……他冲过去之前有没有考虑过，他会带给他儿子怎么样的影响？阿宝现在是心不软了，但那是什么样的代价？”
　　啊呀，韩宝乐出去太早啦。我就说了，哪有妈妈不相信自己小孩的……不过坦白说，俺妈当年是不太相信我……但程医生明显是心疼过头了。
　　“小唯，我只是替军长带几句话。你别太认真，要不咱么进去坐一会儿？”上头候院长也说。
　　程医生没理他，继续道：“他把他父亲和他一起做的上千个飞机模型全部送给了西秀，他父亲所有的照片都不能放在阿宝看得见的地方，没人可以在他面前提他父亲的名字，包括他外公都只敢说他爷爷怎么样……他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对他自己有偏见。他接受不了在他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拯救的能力，他接受不了自己不得不袖手旁观这是一个事实。我不能允许他带着这样的心理去找伴随他一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超过字数了，分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