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搏击》精嬉荒勤

19、我想见你

　　“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亲自送过来。”程默拉开门让靳优进去。
　　“没关系。秦白送我来的。”将纸箱放到茶几上，靳优淡淡道，“我放这儿了。”
　　程默打开纸箱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相册翻了翻：“是以前在康奈尔的照片，上次搬走的时候居然忘了拿。你看，还有和总统的合影。”
　　“这次杂志要的就是这张照片吧。”靳优接过相册看了看。
　　“对。下周的专版，‘成功人士的大学时代’。对了，要喝点什么？”
　　“你知道的。”她耸耸肩。
　　程默笑笑，转身走向客厅一角的迷你吧台。
　　靳优注视着他的背影。背影熟悉又陌生。秦白说他帮忙送过来就好，可为什么一接到他的电话，她就一口答应自己会马上送过来？
　　“你看，这是我和总统的合影喔！我可是第一个拿到‘林肯奖学金’的华人学生呢！”哲平走后，她和程默在一起的第二年，他曾经孩子似地拿着那张照片向她炫耀，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分享他的喜悦和骄傲。
　　“我是学艺术的，这方面的成功请恕我不懂得欣赏。”这是那时她的回答。
　　那是程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单纯的孩子气。她拒绝分享他所有的思想与表情，于是，他也就慢慢学会在她面前只有一种神情。他会看着她、吻着她、和她上床，但是他们之间，没有交流。在无数次的敲门被拒绝之后，他的门也关闭了，只是他不知道。不肯放手，仅仅是一种惯性——他只是麻木地反复着敲门的动作，却从来忘了去追究，那扇门背后的锁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她失去他了，在他因明白而放手之后。那时候的他是真的受到伤害了罢。靳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有96年的WINE，没关系吧？”有些奇怪她突然的叹气，程默抬起头来问她。
　　她摇摇头。
　　“我也喝点SODA好了。”程默拉开吧台一侧的小冰箱，却整个人愣在那里。
　　“怎么了？”她关切地凑近。却听见自己深深的呼吸。
　　满满一冰箱的SODA：罐装、盒装、瓶装；便携装、分享装、家庭装；原味、姜汁味、冰柠味…令人有整个超市被搬回家的错觉。
　　“不知道你喜欢喝哪一种SODA，问你你又装酷不说，我只好把超市里每一种苏打水都买下来啦！：）你自己慢慢选吧——
　　PS：选择很多，最爱的却只有一个，但其时，有时候作一些新的尝试，也不错喔！
　　沈博鸣敬上”
　　“我先回去了。”见他仍然愣在原地，靳优道，“秦白还在楼下等我。”
　　“嗯？噢，好啊。”
　　靳优掩上门的时候，他依然静静地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吧台上，那瓶说要给她的96年的红酒，只打开了一半。

　　“你的房子很没有人气耶。”那是沈博鸣第一次踏进他家时所说的话。
　　“我倒觉得很有设计感。”他环视以黑白色调为主的房间，并不以为然地道。
　　“一个人住这里，会寂寞吧？”她若有所思地侧过脸问他。
　　“那你搬过来陪我好了。”他在她脸上偷一记吻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讨厌——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住得舒服，以避免和你未婚同居！”
　　从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每一次她来他家里，手里总会提着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他当她只是小女孩的游戏，从未放在心里。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下班回家后白色的皮质沙发上会有舒服的米黄色背垫可以靠，为什么不锈钢餐桌上会有永远新鲜精神的向日葵，为什么床单和被子会由黑色一夜变成明亮的浅蓝，为什么旧的沐浴液瓶里浴液好象永远用不完还莫名其妙地多出按摩精油的香味，为什么他习惯用完就扔的一次性毛巾会变得不再扎脸…此刻，他终于全都明白。
　　很快的，他勾起嘴角，开始庆幸起靳优看到了这一切计算之外的安排。这可比直接告诉她他在乎那个叫沈博鸣的小丫头来得有效，回想一下靳优离开时那张不自在的脸，他确信自己这一次，是赌对了。至于其他的一切，很抱歉，他想现在的他是无法去在意了。

　　“其实被你用折凳砸到我还蛮高兴的。”
　　把冰袋放回冰箱的沈博鸣，不解地回头看着他。
　　程言笑：“干嘛！我是觉得，你跟我打电话时候的语气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别扭到都不像是我和你了。可是，被你一板凳砸了以后，”他苦笑着耸耸肩，“大家反而恢复正常了。”
　　本来是玩笑话。于是她扔上冰箱门，很快地回了一句：“那我再砸你一凳看看？！白痴！”却在重新走入客厅的时候发现自己鼻头的PH值有点失衡。
　　棕黄色布艺沙发上，他拍拍身边的空位：“坐啊。”
　　于是她搓搓鼻头，开心地一头扎了过去。
　　“喂，你不是明天的飞机吗？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你管我。”
　　“其实，我是想问，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来——电话里面我以为你——”
　　“你管我。”
　　“程——言——”
　　他眼明手快地抵住她横插过来的手肘：“今天第一天在‘精诚’工作，其实很不顺吧。”
　　她收回手肘：“什么话——”
　　“今天工作顺利吧？——哦——嗯——还蛮顺利啊。”他拧着眉模仿她的腔调，“沈博鸣这种超自恋沙猪兼自大狂，怎么会用‘还——蛮顺利’这样平淡的词汇来形容第一天的上班，如果真的很顺利的话？”
　　她看着他，突然无法言语。
　　程言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些：“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没错，我是喜欢过你，也很恼恨你的自私和欺骗，可是，我至少还是你一个屋檐下的‘死党’不是吗？寂寞的时候，不顺利的时候，哪怕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看看电视、吃碗泡面的时候，这些时候，只要打个电话说一声‘想见你’我就会出现；所谓‘死党’，不就是因为这个而存在的吗？连一声‘想见你’都说不出口，那不叫坚强，那叫死撑！”
　　“程言…”
　　他伸出双臂拥抱了她。
　　在他温暖的怀里舒适地磨蹭着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她突然希望他能永远在她身边。只要说一声“想见你”他就会出现，在他去了日本以后，还能够这样吗？
　　他却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如果你说‘留下’，我就会留下。你希望我这么说吗？”
　　她扬起脸：“‘留下’，你希望我这么说吗？”
　　他大笑：“现在就算你说‘留下’，我也不会改变决定。你知道什么叫作‘过时不候’吗？本大帅哥我可是行情紧俏的喔！”
　　没错。她已经错过了拥有他的最好时机。当她终于意识到他的重要性，她却必须放手让他离去。对他，她一直太自私，她放不开程默眼中的孤独，却贪求程言怀里的温暖。谁都没权利在一个人那里受伤之后转头就到另一个人那里找到安慰。她已经作出了选择，而选择即放弃。
　　“你确定你已经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离开他的怀抱，她问。
　　程言点了点头：“听起来有点没出息，但我真的想设计出轰动全球的游戏软体。”
　　“我很羡慕你可以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她好像第一次认识程言似地注视着他。
　　“还是那句话，只要说一声‘想见你’我就会出现，就算我去了日本，也一样。”程言向她伸出小指。
　　“我不会说‘想见你’，”她拨开他的小指，“如果真的有那些时候——我不会打电话跟你说‘想见你’，我会直接逃到日本，逃到你面前告诉你——‘我想见你’！”
　　“所谓‘死党’，不就是因为这个而存在吗？”两个人突然异口同声起来。深夜，不知不觉地消逝在愉悦的笑声和拥抱里。

　　“程言让我给你的。”
　　从程默手中接过厚厚的牛皮纸袋。她有些讶异地拆开。
　　三个信封。很小心地用标签贴住封口排定了顺序。排号NO1的信封上写着：“飞机起飞后，第一次觉得心情郁闷时，再拆开。”
　　她笑了。这家伙，她摇摇头。
　　程默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她：“什么东西？”他轻描淡写地问道。
　　“谁知道？程言那小子——”她甩甩手中的信封，“老爱故弄玄虚。”
　　她说到程言的时候眼中会放出光芒。程默再度忽略心中那些许不快的感觉。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飞机马上要起飞了，麻烦你系上安全带好吗？”空姐小声地提醒着他。
　　“喔。”系上安全带，程言再度望向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还有被烈日炙烤得流淌出几分柏油气息的跑道。
　　“居然真的不来送——”他叹口气，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就算昨晚说好不用送的——”
　　“幼稚！”冷冷的哼声从身后响起。
　　他愤怒地扭过头去，绷紧的面部肌肉却在下一秒凝固。
　　白色渔夫帽下，露出秦蓝那居心叵测的面庞。
　　“你以为去日本就可以甩掉我吗？”
　　程言无语。
　　“不好意思喔，”秦蓝起身，猫腰来到程言的座位旁，对他的邻座露出甜美无害的微笑，“可不可以麻烦你和我换个座位，我想和我的男朋友坐在一起——”
　　“谢谢喔！”得意地在程言身旁坐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揽向自己怀中，秦蓝便很快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真的还是假的？！”
　　程言无语。他——讨厌飞机…

　　“吃饭啦，靳大美女！”
　　系着蜡笔小新围裙的秦白从厨房里走出来，将手中端着的两盘牛排放到餐桌上。
　　“喔。”靳优锁上邮箱，掩上房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邮件。
　　“有什么重要的信件吗？”秦白替她拉开了椅子，“吃了饭再看吧。”
　　靳优翻阅着手中的信件：“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广告、帐单、广告…”
　　手中的动作和声音一起打住。秦白关切地凑过脸来：“怎么了？”
　　那是由“精诚”寄出的一封邮件，寄信人写着程默的名字。
　　靳优犹豫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拆开。
　　一张便笺，夹着一张照片。
　　靳优若无其事的放下信件，开始吃饭。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在面前的餐盘中。
　　秦白拿过那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不，准确地说只是女孩而已：斜挎的浅绿色画板上方，秀逸的长发正轻轻飞扬；画面流畅得仿佛只需凝视便可以听见黑发末梢摩擦画板边缘和谐的声音。只是背影而已，很象是偷拍的作品；的确只是背影而已，但背后注视的眼睛仿佛已经看透到那背影的深处去，剥去一切的青涩或矫饰，直击那深藏于骨髓极致的美丽。
　　他吸了一口气，再翻过那张便笺。
　　“别了，住在我肋骨永远的女神，祝你幸福。——程默”
　　“你爱他吗？”
　　靳优优雅地切割面前的牛排，没有回答。
　　“别装蒜了，你明明比谁都爱他！”秦白突地抓住她执叉的左手，拼命地摇晃起上面那道显眼的伤疤，“这道伤，并不是因为林哲平，而是因为他不是吗？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爱上他了不是吗？”
　　是的，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爱上那么自私，那么懦弱，自私懦弱到只懂得用伤害和掠夺来表达深爱的他。因为她和他分明就是一种人啊，明明比谁都需要温暖需要陪伴，却装得比谁都不在乎，以为这样就可以占据爱情的优势，以为这样就永远不用承受被背叛的危险。林哲平的背叛，让她看清自己的恐惧——害怕寂寞，害怕没有人保护的生活——所以在林哲平走后她没有出息地默认程默对她的占有，所以在程默走后她没有出息地默认秦白对她的关怀，她所做的一切，最终都只是伤了程默伤了秦白伤了她自己。
　　“他只是在试探我而已。”挣脱出自己的左手，她轻描淡写地答道。
　　“被试探出真实的情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吗？勇敢地表达真心就一定会处于劣势吗？真正爱一个人，就算处于下风又怎样？”秦白一脸的无法理解。
　　“你不明白，试探其实是放弃的前兆。”靳优扭头，羡慕地注视秦白那简单而执着的脸。
　　秦白笑了：“傻瓜！试探，是因为不想放弃啊！爱一个人，就不要放跑他！就是这么简单！！”
　　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纠结，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记忆，都敌不过这样简单的一句：“爱一个人，就不要放跑他！”如果真的失去程默，她会活不下去，这么简单的事实，她竟然一直看不明白！！
　　“谢谢你，秦白，你让我重新活过来！”在秦白的脸上印下匆匆的一吻，靳优抓起大衣，消失在门廊外。
　　“爱一个人，就不要放跑她——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做不到——”秦白苦笑着坐下，机械地吃起面前靳优吃到一半的牛排。

　　一起步出A字型摩天大楼的门口，程默体贴地替沈博鸣拿过手中那一叠厚厚的文件。
　　“很重吧。”他孩子气地挤挤眼。
　　“当然啦。在里面就该帮人家拿啦，真的很重耶——”沈博鸣嗔怪地甩着酸疼的手臂。
　　“呵呵，我以为对你这种女暴力分子来说这点分量不算什么呢——”见沈博鸣挥过的拳头，程默很有默契地飞速闪过，“对不起——”
　　“算你道歉够快。”沈博鸣耀武扬威地收回拳头。
　　只要看到她虎虎有生气的样子，程默就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踏实和畅快。现在和她的相处算是越来越自然了，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持续下去似乎也不坏。
　　“这次的案子你表现得不错。”他顺手翻了翻最上面的那份文件，“最近我周围的流言好像都变成肯定的评价了，你下了不少功夫吧？”
　　她却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他回过头去看着她。
　　抽动鼻子，她坏坏地道：“这是我来‘精诚’以后你第一次夸我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精诚’对你很重要，我是你带进来的人，我不想给你丢脸——”
　　她的下半句话被堵在程默灼热的唇里。
　　在公司门口，这样不受控制地吻上她，明明有背他一向的做事原则，但他还是这样干了。
　　程默流连于她温暖的唇，久久才苦笑着放开她。
　　“傻啦？”他宠溺地刮过她皱起的鼻尖。

　　他们身后，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
　　“小姐，请问你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问道。
　　“随便。”冷冷的声音响起。
　　后视镜里，露出靳优那空洞茫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