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F.L.Y.young

8、离去（下）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要璃忽然背起梁元帝的《采莲赋》来，却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望着他。眼里有万般情绪。
　　“鹢首徐回，兼传羽杯……”青浅接起下半句，也望着她。
　　要璃放下眼帘，不再看他，又接起了后句：“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出，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两人同声而诵，配合的天衣无缝。青浅不知他们的默契从何而来，心里对要璃的疑惑又深了一层。
　　“湖心到了。”正当他望着要璃出神时，身边的她伸手一指前方，那里的莲花如灯盏，或绽或含，玲珑精致，五颜六色，零零散散的点缀着湖面，其间杂着墨绿色圆如满月的田田莲叶，二者交相辉映衬托，令莲花如星辰一般傲居其捧耀之中。雨雾蒙蒙，雨声淅淅，清凉的气息就在他身边，也不知是雨还是她。
　　“划近一点，到那一朵紫色的莲花旁，我想靠近一些看。”要璃的目光像是凝在了那朵睡莲之上，青浅依言，划船时也小心翼翼，当心不要碰到莲花，怕坏了这美丽的景致。
　　船方才稍稍靠近了一些，要璃就将手中的伞递到也还沉醉在莲花的睡梦之中的他手上，伸长了手去够那唯一的一朵紫色睡莲，身子几乎要抻到船外面去。
　　“你小心一些！”青浅一只手拿着伞，一只手拽住桨，暂时顾不住要璃这边，只见她略偏过头来，问一声：“什么？”话的尾音还未出口，船一晃，人竟已经掉进了湖里！
　　“要璃！”青浅再顾不得手中的桨，猛扑到船的另一边来，向湖里望去，所见竟只有她墨绿色、在水中飘摇曳曳的衣裙，还有如花一般恣意游散的墨色长发，那一刹那，他想到了黑色的曼珠沙华，象征死亡的花朵。
　　他连外衣都顾不及脱去，一跃就进了湖中，湖水清凉寒骨，他在湖里看不清什么，憋着的一口气快要用尽时，他终于找到了墨绿色的影子，一把将其抓住就奋力往湖面上游去。
　　两人猛地冒出水面，青浅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要璃不知是不是呛了不少水，双目还闭着，气息也微弱而颤颤，只是柔弱的趴在他的肩膀上。等他意识到自己正紧紧的环着她的腰时，要璃正好缓过气来，仰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幽幽而灼灼，他已经无法逃离地堕入其中。
　　他们的气息离得那么近，她的脸那样精致，他已经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声。不平稳的快。
　　“你在乎我的，对吧？”要璃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的目光和神色远离自己的视线丝毫。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继续说道：“我爱你，你爱我么？”
　　多少次了！多少天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想问这个问题有多少次了，可是总被他回避过去。他明明就在她身边，可这个问题她却从未能问出口过！可是今天不行了，明天他就要离去，这样她就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一个答案了！就算是拒绝，她也要、也要……他亲口……
　　“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想去江南，我不在乎要等你多久，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只要这一个承诺！”
　　青浅的神色里先是有一种预料之中的震惊，他微启双唇，而后又闭上，又是不言不语。他没有想到要璃如此直白。他本想一直装作不知道，直到离开的。
　　见他如此反应，连搂着她的双臂也逐渐松开，要璃是真的心痛了，这一次，他也许不再是不承认也不否认了，那沉默是拒绝！可是，她不死心！
　　“你说话呀！说呀！今生今世，此时此刻，我只要这一个答案！一个承诺！”
　　青浅松开她，没有放手，却只是保证她不沉下去，“你不是我等待的人，抱歉。”艰难且声音干涩，他的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说出这句话时，他疲惫得像是用进了所有的力气。他知道自己欠要璃的，除了救命之恩，还有她的感情。可她所期望的，却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等我的事完了以后，就带你去江南游玩一番。”青浅只得这样说，却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难道她的情只以这一次游玩就能偿清？可是话已出口，青浅默然，而要璃也是漠然。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只知道雨一直在下。
　　要璃就这样一直仰着头，望着他，许久。于她的眼底有什么在波动，碎裂了一般。而后清澈不再，光亮像是火光熄灭一般消退。等两人的身体都凉透了的时候，她轻轻的推开他，青浅觉得自己对不住她，又怕她没有自己扶持再落入湖中，拽住她的胳膊不愿松手。
　　“放开。”要璃的声音很冷，她从未这样对他说过话。见他不依言，她的声音猛的提高，“我叫你松手！”至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你走！今生今世，我们，后会无期。”要璃攀住船舷，狠狠甩开他的手，以背影相对。而后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过绝情，又低声道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声音冷如冰。
　　“要璃……”
　　“你走！”她奋力的往船上攀去，使了几次力却不得。青浅想帮她，却被她避开伸出的援手。“我说过，要你走开！走！”
　　青浅没能看见要璃的正脸，她的侧脸上全是水滑下的清潞，眼角最多，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或是雨。乌云压得人心闷，细密的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
　　“走！”要璃尖叫道，终于回到了船上，然后抱住双膝，缩成一团，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啜泣而颤抖。
　　青浅伸出的手缓缓放下。原来，至始至终，他都在伤害她。可是，靠近了是伤害，冷漠了也是伤害，他又该怎样应对？她爱他，而他无意于她，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错只错在情缘不合！
　　青浅本想找回桨后再走，却不忍打扰哭泣不已的要璃，于是默默的游走了。水很凉，于他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要璃就……
　　而等他再拿着干爽的衣服来找要璃时，终于以轻功飞跃到了湖心却发现湖心的小船早已不知去向，他转了一圈之后才在桥底见到了它，里面没有要璃的影子。她就这样突兀的自他眼前消失了。
　　他久立在雨中良久，最终离去。
　　错，错，错！
　　第二日清晨，青浅本想辞别后再走，可是想起要璃昨日的态度，就没有再去打扰。他也只当她是赌气，在她的房门前留下了一封道别信后就下了天堑山。
　　他欠她的，必须还。虽然他不知该如何去还。
　　可，那也是复仇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