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梦》筱虞儿

8、几处早莺争暖树

　　红烛垂泪，夜难寐。
　　思绪重，月华浓，清减了小蛮腰。
　　不知从几时起，息芸便是如此了，夜夜难熬，思虑过重。是那个下夜雨的晚上吗？还是浣衣房里云家上下无助的眼神……就连梦中她也时常辗转反侧，卸不下肩上这副担子。

　　次日，息芸启程去粤州，陪她同行的是舜英舜华。平日姬翾身边不带保卫，如果带，那多半是这对双生子了。想到这层，息芸觉得他说以师礼待自己，倒是不假。
　　马车并不惹眼，就这么不急不徐地从东门出城了。此时，黎淇韫正在门边的小茶馆里玩忽职守，喝着悬着苦茶渣子的粗茶。黎淇韫还不过十五六岁光景的半大孩子，哪耐得住城守无聊的工作，况且他本来又是个好动的性子。不远处大槐树下一大群野孩子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被围在正当中，正眉飞色舞口沫四溅地讲着什么故事。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为什么当皇帝的都是姓姬的？”这种问题他们怕是想都没有想过，更别说知道了，“那是因为——每个姓姬的孩子一出生口里就衔着一颗龙珠……有牛眼这么大！”衣服褴褛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黎淇韫在不远处看着，饶有兴味。这是关于天家的传说，跟神话似的，可他知道这也是真的。他正想往那边走去，那个孩子却突然一下弹了起来，“不好了！俺爷爷来了！”一溜烟儿，跑得影儿都没了。黎淇韫转过头去，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佝偻着，手里举着测字算命的牌子，追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你给我瞧着……”
　　后来他问过了，那是住在东城郊破庙的祖孙俩。在东城门一带帮人算命为生有十几年了，可从没见过那老头做成过一笔生意，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过活的，那穷得是叮当叮地响。

　　“哐！”一个类玉贴花圆腹青瓷温酒壶被打落在地上，碎了。“你看看啊！真是一群不争气的废物！吐那几个钱儿倒像要他们命似的，哼！现在好了，人家温伊道告到皇上那里去了！现在他们好受了？不就几个破钱吗？这么多年了他们赚得还不够多吗？肥头大耳的倒舍不得那几斤肉了……”仁王气得在中厅就破口大骂，来回的，不知打碎了多少瓷瓶陶器。
　　“爷，这是在中厅，虽说是自家门院的。”说话的是仁王负伤府上的家臣丁裴，“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以往任粤州漕运总督的总是自家的门生，怎么也是互相照应着的。谁想这次那个温伊道狮子大开口，他们哪受得住这份气？”
　　仁王喝了口茶，倒是冷静了些：“这次，你到粤州去吧……由于前几任漕运总督多多少少和我都有些牵扯，我避嫌还来不及，自然不能主动请旨出任钦差的。现在最糟糕的是，父皇居然指了睿王！”

　　“早料外州要出事，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私盐案！”
　　“息芸到粤州莞城已有三四天了吧？” 姬翾也不接方胤贤的话，往桌上摆棋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方胤贤用扇子把五个棋子中的一个稍稍拨了一下：“这个，不能算是皇上的人……”然后他又加了一颗子，“这个怕才是皇上的人，而且敌暗我明，很是不利。” 沉吟了片刻，姬翾说道：“多谢先生提醒！”

　　白日的落红轩总是格外的安静。苍翠的老树在和煦的春风中抖落了一地碎金，不知名的甲虫趴在嫩绿的叶尖悠闲地汲取甘露。
　　可到了晚上，那就不同了！月华融化在氤氲的水气和浓郁的胭脂香气里，将莞城包裹在暧昧的氛围当中。而落红轩也借着满城绚目的灯火活了过来。无论是低眉浅笑，还是丰腴妖娆，在这莞城最负盛名的烟花地，你总能找到，莺莺娇软，燕燕温柔，夜夜笙歌，血色罗裙翻酒污。
　　而前几日，落红轩来了位惊为天人的大美人——惜夕！其实说是美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生的如何模样，只她的琴声歌喉，诗才文名，便倾倒了无数风流文人和用书房装点自己的大腹便便的商人富贾。但这日，莞城市井里的流言蜚语已传的沸沸扬扬——惜夕破例见了漕运总督温伊道！一时间温伊道成了人人羡艳的对象，如此艳福如何消受得？其实知情的人都知道，温伊道不过是有些眼福罢了，隔着老远，和惜夕喝了杯清茶，连手都没碰到。
　　只不过如今惜夕的名字传得更响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温伊道回去对她的形容，搜肠刮肚也只说出了一个字——美！
　　落红轩的老鸨关如歌是睿王府左厅的人，在莞城中八面玲珑，和官场上的这位那位都有着交情，所以说话也就有些分量了。至于息芸，她也没想到假扮个清倌人居然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来。
　　“那正好将计就计了……”息芸低声道，这时候温伊道的背影刚转出花厅。

　　领了旨，喝了杯清淡的饯行酒，查办私盐的钦差就准备启程了。
　　“这次还请尚书大人多多协助……”睿王特意敬了宋纶珉一杯酒。
　　“不敢当！睿王爷是这次的钦差，纶珉自当做好份内的事……” 宋纶珉知道自己是皇上派来牵制睿王的，而皇上似乎还不想整治仁王，所以觉得分外难做。这种差使怎么就偏偏摊到我头上了呢？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洛河岸边杨树上几只鸟儿扑棱扑棱地穿梭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