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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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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花开的声音吗?
——卡擦、卡擦、卡擦……像西洋钟走动的声音。
美丽的表衣下骨骼爆破,支离破碎、鲜血淋漓……换来的那一份超乎寻常的艳丽。
残忍的声音。
就像,就像是我们,表面浮华鲜亮,内里却是冰凉冷漠。用雕花的玉石做成美丽的墙,墙里是即将融化的冰,我们在墙外笑,在墙内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有一日墙会崩塌,我们会死去。
秋玉,我们终会死去。
又听见唐紫莹的低吟。
数缕哀音伊人影,一帘风絮,待浮花飘尽。玉柱斜拨清秋雨,秋水隔望满江亭。
纤纤细雨泣湘霖,空临归信,唯禾草凄凄。料得孤芳幽月尽,秋光渐老鹧鸪音。料得孤芳幽月尽,秋光渐老鹧鸪音……
一遍又一遍,那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如死水中惊起了涟漪,轻微低沉但永不断绝,令人不由自主生出寂寥绝望之感。
两片精致的唇开合着,如世上最娇美红润的玫瑰。
直到雪白齿间,溢出鲜红的血。
池秋玉醒来时已接近黎明,船身摇晃得厉害,她也有些昏昏沉沉的,随意披上了外衣,便掀开草帘,外面有些寒气,也带着些薄雾。她看着那黯沉的天际,指尖已经感受到一些湿冷,禁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船家娘子为她端来盛水的木盆,盆上还有大片的污垢,空气里陡然便生出了粘稠之感,向来养尊处优的方府夫人微皱了皱眉,更多的却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那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童年时的悲欢岁月,带着伤感惆怅之意蔓延流淌。曾经的,有两个相依为命的女孩在十八里巷最底层的杂院里,共用一盆来之不易的热水。油腻的木盆里两双白嫩的小手如四条欢快的鱼儿,女孩儿们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嘻嘻谈笑,无人去考虑今后的命运。
苦中作乐的时分,却总是比今日来得愉快……这堪堪一场浊世生涯,到底将从前琉璃一般的心变成了肮脏坚硬的石子。
船板上很是湿润,如果是再冷一些的时候,定可冻出冰渣子来。池秋玉远眺江岸,只见烟雾缭绕,朦胧中似可见到停泊的渔船,重重民宅之后,露出古寺尖尖一角,煞是古朴。仿佛一侧耳,便可以听到陵州低沉绵软的小调,那小调悠扬动人,能让人耳垂酥麻,心底也变得柔软。
其时江陵决堤,祸害千万百姓,拨款却迟迟不下。池秋玉来到陵州,是为了完成亡夫遗愿,请陵州知府孔季出面解决此事,以还百姓安宁。她一介女流,知道丈夫已死,她说话也不会有多大分量。然而府中孀居生活实在太过苦闷,她想借这样的机会出来走走。
到陵州之后,自有孔季等人接待。酒宴之上,池秋玉并未饮酒,只是一句句聊着翰林近来的轶事,她早年随丈夫四处游历,见识极广,言谈引人入胜又极有分寸,引得孔季诸人连声感叹“女丈夫”、“真性情”。酒宴过半,也还算得上是宾主尽欢,开始有身姿曼妙的歌舞伶人碎步迈出,而正中之人乌发高挽,容色冷艳惊人,眼线深重浓丽,一袭华艳紫衣,更衬出一种肤色白皙的高贵来。只见她对诸人一个万福,又回身到次座之上,以团扇遮住脸颊,一双秋水为神的明眸似要越过浓重眼影,溢出晶莹的水。
那一瞬,池秋玉的心好似被狠狠击了一下,就像,就像是隐藏的镜子被打碎,措手不及的惊慌与鲜血在经脉中流淌。
孔季没有发觉她神色有异,带着几分得意笑道:“这是西凉战后流落至此的美人,在陵州成名已近十载,人称小紫夫人,是当年紫夫人的徒弟。我等没见过当年西凉第一美人,看看小紫夫人也是不错啊。”
池秋玉一直怔忡着,直到手心剧痛才回醒过来,她按住皮破的地方,不让人发觉。那紫衣美人目光如水,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看到她时,似是微微一笑。看来这小紫夫人确是成名人物,她并不像寻常伶人那样给人行礼,众人也只是屏了气等待,一时间静悄悄的。
花事几时曾悔过?寒窗市灯火。红坊廊头歌别离,声声碎,冷月华风。心凉秋簟,泪凝筏舟,三更雨夜过。
无情总是长生物,花底一片红。此恨此情无释处,君知否,东风又临,催生万物,可恨春草,年年拔不尽!
歌声极是哀婉动听,直让人心弦都颤动起来,听得久了,甚至有落泪的冲动。陵州小紫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池秋玉低头沉思,一时间,身边的歌舞似已远去,那清冷带沙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唐紫莹独特的声音。
“如此,也是很好的……”
如此……到底是如何?她眼睫低垂,往事如深秋迷雾汹涌而来,淡金的、墨绿的颜色晕染开来,当时的西凉纸醉金迷,到底是皇子故居,大量的金银投掷于此,繁华过那么一阵子。西凉多的是美人,但偏偏就有那样一袭高华的紫衣从卖唱为生的十八里巷走出,一跃成为西凉高不可攀的名姬,声名远播,天下皆可闻。
当年的唐紫莹造就了一个神话,而眼前的,不过是个赝品。
暮色将临,池秋玉告别孔家府邸,夕阳如连绵不绝的凄艳之火,古道之旁野草疯长,可怕的静谧。她微扬起眼睛,红色,带着金光的赤红在她眼底没有边际地蔓延,像是喷射而出的血沫,在静谧中更显现出勃发的力量。她看了一会儿,不由嘴角弯起,荡漾出微弱的笑意。
“迟暮之象,虽是无限之美,却如浮游般短暂,夫人可是在惺惺相惜?”小紫夫人立于台阶之上,眼神似是柔婉,似是冰寒。
池秋玉不理会她语气里的讥讽之意,淡淡道:“我只是在想,萤火虫光照寸土的微弱之势,如何有胆量竟去与日月争辉。阿烟,你有什么资格穿成这个样子,当年的神话,你根本就比不上。”
小紫夫人微怔,渐渐的竟然红了眼眶:“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池秋玉静静看着她,凄艳的晚霞映在双颊,依稀可见当初的艳色。
“你是紫莹收养的徒儿,我怎会忘记。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只有这么点小。”池秋玉想起往事,神色里多了一丝慈爱温柔,“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
小紫夫人沉默不语,良久,忽然掩口而泣,精致的眼妆转眼变成深紫的墨,在脸上纵横交错,狼狈不堪。
“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最需人引荐。师傅死了,你大病之后远嫁,西凉又频发战事,我除了唱师傅当年的歌,穿她当年的衣服,做一个合格的赝品外,还能做些什么。”
池秋玉听她说完,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她的鬓发。
“当年我大病一场,病好后忘了很多事,可近些年慢慢都想起来了。只有紫莹,我一刻不能忘。”
小紫夫人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那么,那么,就这样罢了……我带你去见唐紫莹,那年,我带走了她的骨灰。她的坟冢在最西处,面向西凉。她已等了你很多年。”
西凉战事之后,人不由己,颠沛流离,可这一天她已等了很久。
多年来随夫游历,而后又是身入宦海,那般丰富的生活,绝非早年当歌姬时可比。从什么时候起,曾经撕心裂肺的痛楚被全新的生活磨平。唐紫莹渐渐变成她心底一个温婉的影子,只在夜深人静时,恍惚间依稀是那幽丽的紫色身影从洒满月光花影的长廊里步出,依旧是从前风华绝代的模样。
每次照镜子,她都仿佛能看到唐紫莹的面容。她神情安详,温柔地凝视,多年之后,眼角和自己一般生出了细纹。她们在镜中默默对视,却再无交集。
她们曾相濡以沫,度过最艰难的岁月。
十八里巷窄小的房间里,炤里的木柴常年短缺,深秋时已十分阴冷,姑娘们守着一点可怜的火光,对着铜镜为自己抹上桂花油,年长一点的另有胭脂。她与唐紫莹都是到了年纪的,分发了一点质地不错的胭脂水粉,可紫莹从来不擦——她那样的人,艳红的胭脂只会玷污了她。池秋玉动作慢了,她也只是耐心的等着,偶尔窗外的婆婆开始训话了,姑娘们一溜烟跑出去,她便以指沾水,细细替她贴上黄花。
紫莹比她大上数月,就像一个细心的姐姐,但也只是对她好罢了。这个从小容貌里就透着清冷的女子,向来都是孤傲的,从不轻易对他人示好。
院子里常年都是冷的,一棵老松树终年屹立,深冬之时多了几株梅花,一坛腌制的蔬菜,混杂着姑娘们脂粉之气,便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一种民俗的,让人鲜活起来的味道。
池秋玉微微叹了口气,在最后的余光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依旧是纤秀美好的,可是,她自己也能真切感受到,年华似水,不经意间那些少年的时光,已经远得连影子都捉不到了。世上总不乏年轻的美人,一点一点提醒着她年华早已不在。
她们老去,便如鲜花枯败。
唐紫莹的坟冢前青草依依,并没有立碑。池秋玉供上买来的瓜果,想了想,把钗子也藏在土里。
“你我多年不见了,有件事我想说给你听,”她顿了顿,“方语君已经去世了。”
“你可能已不记得他了,不要紧,你只需知道这人恋慕着你,最后却成了我的夫君。当年……唉,当年的岁月里,只要是对我示好的,统统被你抢走,可方语君是不一样的。我是那样喜欢他,你可以抢走所有人,只有他是不行的!”池秋玉以骄傲的姿态站立着,神色却萧索平静。
“我赢了,可也输得彻底。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恨你,却又一样的思念你呢?”
二十年,她与丈夫相敬如宾,也没有子嗣。她敏感地自知,丈夫注视着她时,眼神里的温柔与绝望。她的痴缠换来的不是爱情,只是一个承诺。他眼里注视的也不是她,而是当年死在西凉的唐紫莹。
原来谁都无法忘却,原来他们一直在互相欺骗。
她垂死的丈夫,在最后看她的眼神里,仍旧是青涩少年的爱慕情意。可他的目光透过她,看向未知的远方,一直看到金粉遍地、香风缭绕的旧都西凉。
“紫莹……”他死前最后一句,竟是她的名字!
池秋玉悚然而惊,她回头望去,只看得到一面镜子。镜中一张精致的脸,笔直地看着她,眼里尽是惊惶。
这不是她的脸。
唐紫莹的魂魄一直跟着她!
她跌跌撞撞,手边能摸到的石砚、茶缸、字画,统统被她砸了出去。唐紫莹变成许多个,她们齐齐望向她,目光哀绝,眼里流出血一样的泪。
“啊——啊——”她嘶声大喊,“杀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啊对,是你自己要跳下去!我只是顺势推一下……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恨你,你又对我说了奇怪的话……”
池秋玉对着碎裂的镜子,嘴唇颤抖:“你要与我抢他,你故意去引诱他……可你明知道我爱他,我只爱过这一个,爱你的却有千千万万。而你……你竟然对我说那样的理由,那样的理由谁会相信!”
镜子碎片里的唐紫莹在对她说什么,但转眼消失了,她又看见自己满是泪痕的脸。
“求求你,”她喃喃自语,“不要走。”
小紫夫人沉默着,她只看得见池秋玉眼角的一点泪光,还有因悲伤迷茫而愈发深刻的纹路。曾经令人惊艳的美人,终究是无可挽回的垂暮了。
这个人以前从未哭泣,却有一颗不可思议的柔软的心,然而她的心,永远只向着唯一的那一人。
那一夜,她看见小楼上两人正争执。池秋玉捂住唇,惊恐地看着演出后盛装美艳的唐紫莹:“你这个疯子,你刚才做了什么!”
“你还要装作不明白吗,”唐紫莹柔声道,“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盼着……”
“够了!”池秋玉颤声道,“方公子为你相思成疾,你连名字都不记得也就罢了,现在你说,你说是为了我?”
唐紫莹伸手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池秋玉一退再退,靠向栏杆:“这几年来,有多少人为你疯为你死,你要说全是为了我?”
小楼之下,孩童睁大眼,她听到一阵撕扯的声音,随后是飘飘忽忽一道人影掠过,却重重摔在她面前。
她仰面望去,盛装的唐紫莹站在小楼上,五指曲张,生生停在半空,指尖一抹杏色衣角在夜风中飘荡。
随着池秋玉的入葬,唐紫莹大病一场,同时战争爆发,这曾经的繁华之地早不见了纸醉金迷的影子。她身边就只剩下徒儿和方公子照顾,直至病愈。
病中,她一遍遍的说,是我该死,你既然恨我,就应当杀了我。
病愈后,她羞涩地对方公子表白,紫莹姐姐不在了,你能接受我吗,我虽不及她好看,可我会是一个好妻子。
她的余生都是池秋玉了。
小紫夫人道:“你嫁人之时,我已入了当地的艺馆,那时西凉还不至于完全没落。”她微笑着,“你不是我师傅,没有义务继续教我,更没有义务带我走。”
池秋玉望着坟前不知名的小花,杏色的,正随风点头。
你听过花开的声音吗?
——卡擦、卡擦、卡擦……像西洋钟走动的声音。
鲜花为了开放要承受何等痛楚,可现在却轻易凋零,正如人世间爱恨情仇生生死死的挣扎,最后只剩苍老的红颜和触手可及的死期。
无论发生过什么,我们终将死去,没有例外。
我们都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