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格子铺》红筏子

3、瓶女

　　我从出生起，就住在瓶子里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阿娘把襁褓中的我交给瓶女贩子，换来一小袋夹杂粗砂的面粉。当然，这些都是瓶女贩子后来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拿到面粉后的阿娘只撑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在饥荒中死去。我那从没见过的阿娘，和那个那个年代多数贫苦百姓死得没什么两样，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她死前卖女儿的方式较他人更加残忍。
　　还是婴儿的我和其他十几个女婴一起，被放入小小的花瓶，只留下两个细小的孔。从那以后，我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吃粥喝水，却不会长大，除了我的头颅。
　　有时在夜里，我听到骨头之间摩擦的咯吱声，也时常因骨头刺破皮肉的痛楚而无法安眠。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当初和我一样制成瓶女的女孩因内脏刺破而痛苦死去。到了最后，只剩下我和小青两个人。
　　小青本来不叫小青，就像我本来也不会叫瓷兰。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名字的，可当我们因寂寞而互相交谈时，需要一个代号。小青的瓶身是青色的，而我则是白底兰花，我与她常常在孤独中流泪，一遍遍叫对方的名字，害怕哪天死亡会突然降临。
　　我知道我与小青都已经长大了，日出日落，夕阳的余晖从我耳边走过四千余次。因尖锐骨头刺进皮肉的痛感已不知从哪一天起消失了。我感觉我的四肢在很不正常的地方缠绕着，有时甚至发觉胸腹和背脊处分别抵着我硬厂而弯曲的脚趾指甲。而从幼时至今，我竟感觉不到我的手臂。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长成一个怎样的怪物，直到那一天，瓶女贩子把我和小青卖给当地的青楼。我们被板车推出了住过十几年的院子，强烈的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还没来得及对外面的世界表示好奇，就听见“啪”的一声，小青在移往马车的过程中，被摔了个粉碎。
　　我看见与我相依为命十几年的小青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却害怕地说不出话来。在碎瓷片中，她的身体基本裸露在外面，其恐怖程度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的身体，但如果是畸形扭曲到这个地步，那我……那我该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妖物！
　　小青在众目睽睽之下，因碎瓷片刺入动脉而死。瓶女身体本就畸形脆弱，往往动脉距离皮肤不过毫厘。瓶女贩子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培养一个瓶女成本极高，又容易养死。于是收入减少一半的贩子对我更加小心翼翼。
　　我被卖入的青楼，在当地颇有名气。我和正常妓女一样，每天学习各种才艺，但我不必学琴练字，只需吟诗唱曲即可。几年过去，我因容颜美丽，歌喉悦耳，更有不凡才情，一跃成为当地瓶女中的翘楚。老鸨奇货可居，将我卖到高价。能叫我作陪的，不仅是文人雅士，更要是有钱的文人雅士。
　　那时我正当青春，很快的，就与一批又一批的有钱文人雅士中，最俊美的公子倾心相爱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一直忘不了初次见面时，公子惊喜又痴迷的眼神。他毫不介意我被装在瓶子里，或者说，别人把我当成是貌似美人的瓶子，而他把我当成是瓶子一样的美人。
　　不久后，我被他珍重的娶回家中做妾，在当时，还没有哪个瓶女有我这样的风光。当然，也没有哪个瓶女有我这样的美貌。
　　我被放在夫君的书桌上，他就算再忙，也每天不忘与我说话，陪我解闷。一整天的时光里，我与他一起的时间最长，可到了晚上，他还是会歉意地亲亲我，然后走进其他妻妾的房间。
　　我名义上是夫君的妾侍，实际上只是他房间里的一件摆设。就算这样，我还是招来了嫉恨。嫁进门一年后的一天，夫君新娶的小妾当着他的面，假装不经意地将我摔到地上。
　　我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断蠕动，高声叫夫君的名字，可夫君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我，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原来你还有身体，原来你的身体这样恶心。
　　我流着泪，惊恐地看着夫君厌恶的眼神，碎裂的瓷片刺进我的身体，流了一地的竟然不是鲜红的，而是淤积了二十年的不正常的黑紫色。而正是这一刻，我看见了我一直寻找的双臂，原来早已萎缩得看不见了，与我畸形的脚趾连在一起……
　　夫君令人把我放入新的花瓶，他再也没有踏入书房一步。开始几年里，还有奴仆为我洗脸梳头，端食送水，可渐渐的这些人也消失了。我终于意识到我已彻底被夫君抛弃。
　　我的头发变得长而纠结，我的脸变得肮脏无比，我渐渐闻到腐臭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也听不到人声，房间暗的不见天日，也许夫君一家已经迁走。我的视力在黑暗中被损毁，可我的听觉越发灵敏，我的脖子变得长而灵活，因为我要靠沿窗生长的藤蔓和过路的倒霉老鼠为生。
　　终于有一天，我被人抬了出来，外面已是和我记忆里不一样的世界。我被一群又一群的人围观着，就和当年一样。可在他们看来，眼前是一个古怪的老妪死在优美的古董花瓶里。令人惊异惋惜的是，人与瓶子竟然融在一起，无论如何也分不开了。
　　很久以后，当瓶女模型出现在工艺店中的时候，我被人从卖不出去的古董里翻了出来，梳了头发放在异国的古董店里。老板天天祈求眼瞎的游客会买走我这个白发苍苍的“瓶女模型”。
　　透过橱窗，也许会有人看到古老花瓶里梳着发髻的老妪偶尔睁开眼，面色阴沉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
　　我已是一个厉鬼。
　　我看见你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看见你对这花瓶由衷的赞叹，我听见你在询问肥胖的老板能否取出我这个模型，带走花瓶。我听见老板叫你试试。我看见你轻巧愉快地向我走来。
　　你是一个貌美的年轻人。我死死盯着你，觉得很满意。
　　我正露出残忍的笑，因我将有机会做一个正常人。
　　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