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母子和兄弟 ...
-
我想如果有人知道那天发生的一定会恨我,恨我拦住他,恨我让这个疯子又留在了这个世界。
但也许我不去阻拦,他也不会跳下去。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整天他都在犹豫,他不想死,他只想疯了算了,疯得像他娘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牵挂。站在崖边的时候,他想起盛世冥城中的娘,想这些年他活下来究竟是多么艰难,他实在不想死,实在希望有人能拦住他。可他明白自己不得不死,活下来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何况真的能带着那样的伤痛活下来么?
海庄主一家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对整个江湖打击都不小,从此北方武林散乱败落,各门派帮会为争当新的泰山北斗闹得没个安宁,唯一尚有实力为他们调解的莫家却不得不沉默,作为海夫人的娘家,他们无话可说。
我们打算离开这北方的混战乱世,不是逃亡南方,而是向北,北方的北方,向北再向北。可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完成师父的遗愿,将他的尸骨送到盛世冥城。
当时我不知道盛世冥城是否会让师父进去,也许看着他做了那么多年填棺人的面子应该会同意,也许……我不敢想太多也许,只是觉得,师父要葬在盛世冥城一定有原因。
到达盛世冥城,我与薛君铭已经相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的同行,他帮我四处寻冰和香料保存师父的尸体,遇上好天气跟在马车后跑着放风筝,始终不提海庄主一家,不提盛世冥城和他母亲,不提与他有关的一切,直到到达盛世冥城的当天,住在山下小客栈的他半夜里哭喊着从梦中醒来,让我去帮他买几坛酒。
等我买酒回来,看到他房中多了一人。那人不到三十,高大、朗目、英气十足的眉宇、透出一股坚毅的嘴角、已有些许白发的两鬓,从头到脚满是尘埃,灰布衣上还有些划开的口子,脚底的靴子更是埋在了尘土中。他严肃的表情坐在桌边,望着薛君铭,双手始终没离开桌上的刀,似乎一有什么异常就准备拔出刀来。而薛君铭在他的注视下,坐在床沿,双手抱头,周围弥漫着痛苦和绝望。
那人说自己叫莫天潇,是海夫人莫天湘的哥哥,双生哥哥。
他和海夫人并没有多少相像,只是眼睛似乎都有深不见底的洞,能探到人的内心最深处。
是啊,你也知道莫天潇是什么人,不是么?浪迹天涯的浪子,游踪海角的游侠,一把天驰刀天下有几人能敌?他若要杀薛君铭,我拦不住,而薛君铭自己更是一副巴不得谁能一刀让他解脱的样子。
可他没动手,只是坐在桌边看着薛君铭,几坛子酒被他没用多久就喝得点滴不剩。
眼看东方渐白,他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必须去送师父的尸骨到盛世冥城,薛君铭也站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向外走去:“我们走。”
“那他?”我看向莫天潇。
他坐在桌边已有些许醉意,眼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刀,许久才转过头看向薛君铭,淡淡说道:“你走吧,有多远走多远,永远都别再被我找到。”
莫天潇究竟为何而来?后来薛君铭告诉我他是来杀他的,只是他承诺过永远都不会先对薛君铭动手,所以那一夜他始终在等,只要薛君铭先动手他就可以还击,一击即杀,只是那夜薛君铭还不打算送死。他说不再是怕死,不是不想死,只是他答应过要陪我送师父的尸体去盛世冥城,之后他才可以死,而莫天潇来早了。
不知盛世冥城会不会收师父的尸体,我们抬棺上山的路上一直在商量该怎么办,方法太多,只是我们都念着马上离开不愿再耽搁……
看门人看到有新的棺材抬来,以为是来送棺或送尸的,已通报了城中人。城中走出的几位老人看到我很诧异,他们收验棺材或尸体时都见过常坐一边看热闹的我,没想到这次我带来了一个棺材,还有棺材里的尸体。
“这是我师父。”我推开棺材盖,棺中师父的尸体保存尚好,像刚刚死去不几日。
“这……你要做什么?”
“我师父为你们盛世冥城当了二十多年的填棺人,他死前交待过,希望死后能葬在盛世冥城。”
“我们不能收。”
“等一等。”另一人走上前,探头仔细看过师父的脸,向我问到,“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卓……”
“卓什么?”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卓究竟是他的姓还是名。”
“你说你师父当了二十多年的填棺人,他都有杀过什么人?”
“太多,我数不清也记不清了。师父换回来过许多东西,我记得有一只紫玉鼎,一株珊瑚树,一把断了的剑,一把提着血字的扇子,一只瞎了眼的土狗,一只会唱山歌却病得不轻的鹦鹉,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玉。”
那人没有笑,只是转身进了城门,对我说道:“你稍等片刻,我去翻翻旧帐。”
城门关闭,看门人依然靠回门廊打着瞌睡。
“我来过这里。”薛君铭坐到我身边大石上,看着那年轻而陌生的看门人,自嘲道,“还想闯进去,被看门的大叔给推开了。”
“你为什么要进去?”
“我娘在里面。”他笑容全无,“我自小是个孤儿,在一个镖局长大,九岁的时候才知道我娘还活着……”
“她……”
“她就在里面。”他无力地指了指盛世冥城的大门,“师祖告诉我,我还未出生,我爹就被仇家杀了,可是我娘却报不了仇,她就在生下我后买了一具棺材,自己躺在里面送去盛世冥城当了赏物。”
人当赏物?我觉得这比土狗更不可思议,盛世冥城怎么会收?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杀你父亲的仇家是?”
“金蓝……”
我想现在江湖上的人记得她的已经不多了,我也只能模糊记得这个名字,她曾是江湖有名的大美人,还是肖昔娘的师太。我听说的也只有这些,因为她死得很早,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她跳入烈焰火海,尸骨无存。自然也不可能有人送她的尸体去填棺,作为赏物的薛君铭母亲也就归盛世冥城所有再不可离开了。
“你想见她么?”
“想……想过,”他苦苦地一笑,“我甚至对那个推开我的看门人发过誓,让他记得我,因为我总有一天会回来会见到她的……可笑,那时我真的以为会……”
“现在呢?不会么?你都已经走到了城门外……”
“现在,我想见她也不想见她,”那感觉大概如同他对死的态度,犹豫不决,“更多的是不想见,见了又能怎样?该爱的还是爱,该恨的还是恨……”
“可你发过誓……”
“誓言算什么?一切都会变的。”
“你不像不守誓言的人。”
“你也不像会刨根问底的人。他们来了……”他站了起来,陪我走向打开的大门。
那让我们等在外面的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冥单前,干枯的手指从冥单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了被黑笔勾去的一个名字上,自言自语道:“没错,张吉玿是土狗一条……”
“什么?”薛君铭像个孩子样笑了出来,“你说谁是土狗?”
老人回头瞪了他一眼,转向我说道:“海贼张吉玿是你师父杀的,既然你师父的遗愿是葬在盛世冥城,那么我们就收下了。”
“为什么?”薛君铭问道,他和我一样不是诧异这么简单,而是不解这与张吉玿的死有什么关系。
“这是已故老城主的命令,谁杀了张吉玿,我们盛世冥城应该尊重谁。”
“为……”薛君铭还要问。
我拉住他,迈前一步说道:“我师父还有一个遗愿,他希望我们看着他下葬。”
“什么?”
“同样是我师父的遗愿,这点你们就不尊重么?”后来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有勇气说这样的谎,那时想的只是和薛君铭一起进到城中,让他见到他的母亲,他说不想见,那才是谎言。
“这……”老人为难地望着我们,“这我得去请示城主了。”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觉得师父很厉害。”看着老人慌张的背影,我对薛君铭悄声说道,“我从来没见过盛世冥城的这些老家伙们这么失态。”
“是,你师父面子果然大。”他不解也不服。
这次老人回来的比上次快多了,却也用了近半个时辰,他对看门人耳语几句。看门人有些惊异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转身将大门完全打开了。
随老人走出四人,上前抬起师父的棺柩进了城门,老人走过来客气说道:“两位请随我来。”
我一直弄不明白的一个问题在踏入城门的一刻有了答案。为什么看不到高出城墙的房顶?我曾经认为是那城墙太高,或因为城在山上,抬头看它时站的位置太低。真正的答案是盛世冥城没有房子,只有数不清的松柏,密得看不清更深处。
一条荒草中踏出的路蜿蜒着伸向松柏林黑漆漆的深处。抬棺的四人已经绕过几个弯没了影踪,老人回头嘱咐我们跟紧了,便低头钻进林中。
这条路不好走,昏暗难辨,松柏低低的枝丫和尖尖的叶子不时打在脸上和头上,痛不可当。
我紧紧拉着薛君铭的手,感到身后的他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可他毕竟没有再逃,和我一起低着头,既要小心不让针叶扫了眼睛,也要不时抬头寻找老人的身影。
路很长,也很弯曲,不时还有许多岔道,走出不远我们便已不辨方向,如果没人带路我们必然会迷了路。
“他不会丢下我们吧?”薛君铭悄声问道。
我也在担心,盛世冥城大得我从来没能绕它的城墙走过一圈,如果在这里迷了路,一定会在走出去前就饿死的。
然而老人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小人,他总是在我们快跟不上的时候停在前面等一等我们。
最后老人停在了一个石坟前,等我们跟上了,他走到石碑前轻轻按动了碑上的几个字,太昏暗,无法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字。
坟墓的石块从最上面裂开,圆起的坟有一半向旁移了足有一丈多远,老人踏上露出的石阶,转身对我们说道:“两位请跟来吧。”
我看了看薛君铭,担心这是陷阱,如果真是陷阱那可是我害了他。而他却不再犹豫跟了上去。
坟墓下的地道很是宽敞,一辆马车通过都绰绰有余。石壁上每隔十几步便有火把,比外面更像白天。火把旁还有通风的孔,每次从孔前走过就感到有冷冷的风吹进,冷得清新。
地道在盘旋着向下延伸,弯也多。转过最后一个弯,面前豁然开朗,一处十亩大小的空旷地,顶也高出足有十几丈,有几人正急急走过,踏在地板的回音一时难绝。
有人向我们走来,头盔甲胄、钢刀铁盾如在厮杀场。
“就是他们么?”那人威严问道。
“是。”老人恭敬答道。
“城主要见你们,跟我来吧。”他看都不看我们便转身向右手边石门走去。
“你们是卓前辈的徒弟?”高高在上的石座上坐着的年轻人放下了手中的书。他很年轻,不会比我大多少,因为长久不见日照,他的脸白得病惨惨的,瞳仁呈一种奇特的颜色,周围平滑如镜的石壁反射的烛光映在他身上,脸和白衣还有袖口伸出的一双手都如瓷器般白亮光洁。
刚刚走过的那道石门在我们身后关闭,我们周围已经站了十个着盔甲持刀盾的侍卫,也许一句不慎那年轻城主一个眼神就可砍了我们的脑袋。
“在下薛君铭,与卓前辈并不熟,这位姑娘才是卓前辈的徒弟墨虹。”薛君铭竟对危险毫无觉察。
盛城主倾了倾上身,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冷问道:“那么卓前辈怎么留下遗愿,下葬时你也要在旁?”
“这确是师父的遗愿。”我慌忙扯了扯薛君铭的衣袖,怕他多言错了话,努力镇定地说道,“师父临终前托他照顾我,要他陪我看着师父下葬。”
盛城主这才将目光转向我,好似刚刚发现我的存在般:“你叫墨虹?或者我该问你,你说得是实话?”
“自然是!”故作的自信竟是我从未真正拥有的。
“那么怪了,”盛城主一步步走下高高的石阶,停在了最后一层石阶上,不相信地盯着我们,“母亲说卓前辈也许会留下遗言要葬在城中,但不会要什么人来看着,他不会让什么人关心他怎么下葬的。”
他的母亲倒是了解我师父。
“但他确实……”
盛城主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我想即使是假的倒也无妨,不过卓前辈的遗愿只有这两条吧?不会什么时候再冒出第三条来吧?”
“师父的遗愿只是如此。”
“好,你们既然来了就来了,这冥城本是不许活人进的,你们到此就权当死了吧。”
“你什么意思?”薛君铭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人手中的刀,他有些紧张,我们手中都没有兵器。
“不用担心,”盛城主走到薛君铭面前,微微笑道,“我不是要杀了你们,只是让你们从此留在这冥城做死人,死人断无复活的道理,既然进来了就别出去了,老实呆着。”
我这才明白他怎么轻易就放我们进来了,进来无所谓,总之是不会放出去了。
薛君铭的右肩流的血很难止住,此外他还可能断了两根肋骨。
盛城主说不会杀我们,确没答应不会伤我们,特别是面对先动手的薛君铭,那十个侍卫上前护主也是正常。
他们的功夫不甚厉害,却都新奇怪异。我见过无数填棺人和其它到盛世冥城的人,常常遇到他们切磋武艺或谈论各家功夫,自以为对天下武功起码懂一些,可这些人的一招一式完全不在任何我已知的套路内。薛君铭也是诧异,他与他们交手,虽是以一敌十,但他轻功颇好又快狠冷绝,周旋其中应对一二不难,但他竟被他们怪异的招式逼乱了方阵,节节败退终至重伤。
盛城主一个手势,砍向薛君铭的刀便都收了回去。
“城主,老夫人来了。”周围石壁中一块青石旋到一旁,有人慌忙进来报道。
紧跟而来的那位老夫人一点都不老,她不似城主的母亲更像是他姐姐。金钗绒花下发如乌似墨,杏眼含情、酒窝盛醉、朱唇带笑。轻纱罗曼下肤如玉似雪,腰纤体丰,风韵动人,真是风情万种的美妇人。特别是她上臂还纹着一对鸳鸯,左臂的鸳姿艳色明,右臂的鸯端亭苍然,更衬出了她的美艳。
“你们是……”她刚要开口问我,便看到了重伤在身的薛君铭,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动手伤了人了?”
只这一句并没多少责备语气的话,盛城主便低下了头,低声答道:“是孩儿的错,孩儿马上请丘老爹来帮这位薛公子疗伤。娘您怕见血,还是先回后面吧。”
“对,先叫丘老爹来帮他把血止了。”看到薛君铭满身血污,老夫人的手都开始发抖,慌忙转过头扶着身后的丫鬟,“先扶我回后面去,等他伤都包上了,我再问他们话。”
“娘!”盛城主忙扶住老夫人,慢慢向来路走去,走出几步远才想起我们,回头低声嘱咐道,“给他们安排住下,请丘老爹给他疗伤。”
石室中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靠石壁有个盛水的石槽和一张石床,被褥单薄冰冷潮湿。这所谓的客房倒是清楚地说明,这里几乎没来过什么客人。
那所谓的丘老爹还没有来,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丫鬟仆从,石槽中的水冰冷刺骨。
薛君铭拉住我,示意不要让我出去寻什么热水,有些虚弱的低声说道:“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可你现在伤得很重,再想办法也得先止了伤口的血。”
“我不能等那个丘什么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试图起身,但也许断了肋骨,痛得他又跌回了床上,额头大滴的汗珠滚了下来。
“你究竟怎么了?在怕什么?”我紧握着他的手,感到他在发抖,“我看那个老夫人人还好,跟她求求情,她也许会放我们出去,也许还能让你见到你娘……”
“不……不用见了,我已经见到了……”他从我手中抽回右手,就着衣服右肩上划开的口子扯开了更大的口子,露出了右肩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有伤口旁被血染红的一只青鸳刺青。
“这……”我明白了,只是没有想到。
“她现在很好……就好,我不想再见到她……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杀她……”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在抽泣,他自然也明白杀母这是想都不该想的,不是常情伦理如此,而是他不敢去想,可他既然怕了说明他已经想到了。
“好,我们离开。”我脱下外衣,将他的右肩紧紧绑住,希望以此能缓解血流出的速度。我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能离开,但我感觉得到他不能再在此一刻,他想要马上离开,即使会死在离开的路上。
我扶着薛君铭沿迷宫般的地道一步步艰难前行,不知道前方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这条路似乎永无尽头。
“墨虹,如果我真的走不出去就死在这里了……”他已虚弱无力得不得不停顿许久才继续说道,“至少不要让他们看到我肩上的刺青……就是用牙啃你也要把我双臂上的皮揭了……”
“为什么这么惩罚自己?”
“不是惩罚自己,是惩罚她,是她丢下了我!”他因为激动牵动伤口,整个人都在抽搐,却还继续咬牙说道,“我不相信她从来没想过被她丢下的儿子,我要让她到死都见不到……”
他终于安静下来,昏迷着靠在我肩上。拖着一个重伤的人,我无法再走更远,谁又知道继续走下去又能走到哪?我扶着他做到一个拐弯角落处,重新更仔细地包扎他的伤口。
他在昏迷中,伤口的痛让他额头不停滚落大滴的汗珠,他开始胡言乱语,说一些模糊不清的话:“放我出去……求求您放我出去……”
“我们一定能出去的!一定能出去的……”我抱着他,却又不敢抱紧,怕碰到他的伤。
“求您放我出去……师父……放我出去……我再也不敢了……”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嘴角竟渐渐有了笑,“说话算数……谁都不许逃……莫大哥……我不能离开他们……我要跟他们在一起……让我跟他们走吧……”
几次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不知道究竟会面对什么,我没有勇气前去求救。我也明白薛君铭的伤急需医治,否则……他宁死都不愿被母亲认出来,这算什么?然而那时的我与薛君铭还并不熟悉,我没有把他当什么朋友兄弟,只是以一种疏远的尊重在一起,那种尊重就是——如果他选择死,我不会再阻拦。师父的遗体已交盛世冥城,我将再去哪里还在迷茫中,北方?何必真的与薛君铭踏上北行的路,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一时遇上了,还会再分开,也许眨眼间便生死相离了,何必动什么感情。可我说服不了自己。
“薛君铭……”
“嗯……”他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只是回答得迟缓。
“回去吧。”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也许各用了很久才被他听进去,然后他又费了很长时间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明白,思考,回答:“回哪里?”
“去让那个姓丘的给你疗伤……”
“不去……”他始终都还是孩子脾气。
“算为我着想好么?如果你死了,他们会对我怎样?”
他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目光有些费力地注视着我的脸,嘴角弯起,露出了一丝淘气狡黠的微笑:“他们愿意对你怎样?”
我太明白他的意思,我太丑,丑得男人们对我不会有什么所谓“怎样”的想法。我时常想也许就是因为我太丑,父母才会丢弃了我吧,师父才会可怜我收留了我吧。一个不用和任何人对比就很丑的人遇到一个比天下任何人都美的人,会怎样?在我和薛君铭之间,这差距太大,我已懒得在乎,懒得嫉妒和自卑。
“你说我弟弟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你说盛城主?”那也是天下难得的美人,只是比薛君铭,少了太多,“他应该很孝顺吧?”
“如果我们去见他,会怎样?他会告诉她么?”
“不知道,他……”
“如果是我,我到死都不会说。他是我弟弟,会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么?”
“可他毕竟不是你同父母的亲弟弟。”
“为了你,我赌这一次。”
盛城主盯着薛君铭右臂的刺青,那眼神像恨不得把它咬下来,他在发抖,惊愤得发抖。他转身缓缓走到右手边石壁下,抬头望着什么。当我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到石壁上挂着的那把剑时,那里已只剩下了剑鞘。他拔剑,转身,刺向薛君铭,以那速度去取江湖中任何人的脑袋,谁都不可能逃过。他的剑很快,却只停在了薛君铭脖子上,不是他心软了,只是他的剑被薛君铭左手牢牢抓住了,他比他更快。
血从薛君铭左手流出,沿着剑刃和剑槽,滑过吞口和护手,染红了盛城主的右手。
盛城主气恼地丢开了剑,望着薛君铭,咬牙问道:“你的伤不重?”
“一时还死不了……”他已面无血色,却还在逞强。
“滚!永远都别再踏进我盛世冥城!”盛城主踢开脚边的剑走到紧闭的石门前,踹开门对外吼道,“开城门!送客!”
盛世冥城的人也许从来没听说过“送客”两字,没有活人能进来,更没有活人能离开,可这规矩在这一天内都改了,几个侍卫怔在一边,没人敢应下。
“开城门!让他们怎么进来的怎么滚出去!”盛城主转向我,低吼道,“马上带他走!”
“好,我带他离开。”我扶起薛君铭,向外走去,“家师的遗体就交给你们了……”
“你!”他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开柩宫!开柩宫!把姓卓的和张吉玿合葬了!听到没有!去开柩宫!”
张吉玿?合葬?师父怎会和被他杀死的海贼合葬?若不是伤势过重靠在我肩上的薛君铭比这疑问重一些,我真想停下脚步回头去问盛城主。
“他果然是我弟弟啊……”薛君铭伏在我耳边低声的笑让人毛骨悚然,“果然是个疯子……”
“是,你一家都是疯子……”
“别冤枉了我爹,师祖说他老人家很正常。疯的是我娘,门家什么都缺就不缺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