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安宁》瑶家阿暖

49、番外：苏末 我似乎

　　我似乎是很早熟的，在同龄的孩子玩弹珠，玩玩具枪的时候，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那时候我六岁，她四岁。
　　白白的，胖胖的，四岁的阿宁的小脸还是婴儿肥，眼睛咕噜噜的乱转，奶奶的声音，“苏苏。”
　　我开始喜欢她，六岁的时候。我想那时候的喜欢并不是所谓的爱情，我只是想要一个软软的妹妹，想要我可以碰得到的温暖。
　　初始的苏苏，是因为夏以宁从小很懒，不喜欢说话，被她的妈妈逼急了会喊一句苏苏，但是她从不叫我哥哥。
　　“苏末哥哥，我有玩具熊，给你好不好。”李佳静跑过来，一把推开我手里牵着的阿宁，塞过来一个毛茸茸的玩具，我皱皱眉，有些讨厌这样的东西。
　　“不用了，我不喜欢。”我绕开她，重新牵起小小的阿宁。
　　从小就乖顺懂事，没有打过架，没有动过怒，没有发过脾气的苏末，即使拒绝，即使讨厌也是淡淡地推开。
　　“你要送走小末？”书房里有声音传出，夜里去洗手间的时候，我经过了书房。书房的灯亮着，在黑洞洞的别墅里，那是唯一的光亮，好奇心下，我屏息立在门口。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我后来所有的不如意都源自与我暗夜里听到的一个理由。
　　我不是苏家的孩子！所以我的幸福，并不重要，苏家只是需要一个优秀的孩子来笼络比苏家权势或者财富更大的家族！
　　“将来苏家也许会用到他的，现在送走？你明知道你无法有孩子......”
　　“闭嘴！”苏锦林恼羞成怒的声音，“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你要是敢再提孩子的事就给我滚出苏家！”
　　我紧紧地抓着睡衣的袖子，呼吸开始急促，原来这竟然是所有的原因。妈妈不喜欢，爸爸从来不管，这竟是真相吗？就像小区中有人说的那样，苏末真的不是苏家的孩子，只是捡回来的。
　　我踮着脚尖跑回房间。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一晚有一个七岁的男孩，光着脚丫立在书房外瑟瑟发抖。于是，那一夜我奇迹般长大，我不再因为得不到家庭的温暖而去怨愤，因为我，本身不属于这里。
　　联姻，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词。我不是苏家的孩子，棋子罢了，可是我要保护阿宁。
　　“苏家的那个真是乖巧，瞧瞧人家怎么教的，我家那个越来越让我操心。”
　　“就是，不打架，学习好......”
　　我笑笑，无动于衷，本该如此，苏家让我学会了隐忍和虚伪，这一年我已经七岁，小学二年级。
　　我不想走，有时候夜晚怕得睡不着，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被送走。因为这个小区里有个软软的女孩。
　　“苏苏，苏苏......”那是我梦里最美好的色彩。
　　她上学了。
　　“小末啊，以后和以宁、佳静一起走。”苏锦林当着大家的面郑重要求自己的儿子一定要做个好哥哥。
　　我想，也许自己是会打架的，看着男孩鼻涕眼泪和鼻血一起流下来，心里有一种快感，身边一双肉肉的小手拉住自己，“苏苏......”
　　“不要怕。”抬手摸了一下女孩柔软的黑发。那个男孩子想要亲一下阿宁，阿宁不让。自己那么在意的女孩怎么能被别人欺负，我承认那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是苏末，苏锦林的儿子，而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是我第一次打架，也是唯一一次。我想我要感谢苏家的除了养育之恩外，还应该有一个，那就是他从来不打我。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花费心机去做什么。只是那个男孩的父母闹到家里来的时候，我被他拽上阳台跪了一晚.....唔，或者不算，因为我后来蹲着睡着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她九岁。
　　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心里越来越惶惑，我怕苏锦林真的把我送走，但是我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少年的我是那么依恋那个女孩，那是我冰冷心里唯一的阳光。
　　她静静地看着我，伸手抚平我额间的褶皱，她的眼睛真美，清澈干净，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不要怕，苏苏。”她抬起手将我的手拿起放在心脏的地方，“你看，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你还能碰触到自己的心跳。那么不要难过。当你真的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将手放在心脏的地方，如果它依然还跳动，那么，请坚持，请珍惜。”十三岁的阿宁用一点也不稚嫩的语言和坚定的目光让我不再彷徨。
　　阿宁......那么柔软的字眼，温暖了我无助迷茫的心。有关送人的惶惑随着年龄渐渐消失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自己开始有能力抗争，但是我从未说过自己已经知道不是苏家的孩子，于是那么久之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苏末。
　　李佳静喜欢我，我本来就知道，但是我不介意，别人的喜欢或者讨厌都与我无关，我是这么无谓的想法，其他人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而已。
　　我想我是悲观而又消极的，所以才会那么汲汲地想要拥有她。
　　整个小区，整个世界，都看到了苏末的优秀和成熟，只有她，我的阿宁，她会悄悄滴牵起我的手，不说，不问。那双眼里的温柔，成了我最初的，亦是以后的生机。
　　那个女孩那么温暖，那是我水到渠成的爱情。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失去她，彼此的熟悉和安然，我的阿宁......我常听说，世事无常，却没料到，终于有一天，我也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她，从此日日夜夜只余刻骨的恨意和悲伤。
　　阿宁对我的感情，青梅竹马的情谊，友情亲情居多，爱情甚少，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爱情，大概是不懂的吧。那又怎么样呢，我会对她好，会娶她，会一辈子做她的依靠，这样的话，是可以的吧，只要我爱她就够了。
　　当我就要有能力为自己争一个自由的未来的时候，我做错了第一步，也从此，步步是错。
　　一切水到渠成，等我知道真相，已经是三年后。那期间，曾经有一次，我梦到阿宁，我梦到她柔软细腻的身体......醒来后，我在床上看到了李佳静，我惊惧交加，不知所措。
　　我痛恨自己，茫然无措，我是爱她的，可是为什么却陷入情.欲，而错识了她？
　　那时候的我，还是不舍得放开阿宁，于是李佳静说，我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的，我那时候卑鄙地妥协了，我甚至欢欣庆幸。只要这是一个秘密，秘密就好。因为我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那床上的一抹暗红就已经解释所有，而我也知道，知道真相的阿宁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以为瞒住了开始就已经能改变结局，可是我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阿宁已经来过......
　　三年后，李佳静和李天成的电话才彻底将我打入地狱。我颤抖着手，甚至来不及报复，一个人飙车去了机场。
　　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坐在飞机上，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我明明知道，自己这一趟本没有什么作用的，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自己怎么会不了解，爱恨决绝，偏执骄傲的她已经不会再回来，而那一晚，那一晚......
　　空姐过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我用大本的杂志遮住眼睛，摇头拒绝。没有人能帮我，我只是那么想，看一下她，就一眼......
　　从知道真相那一刻，我和苏家，和苏锦林的矛盾终于不可调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却让我几乎用生命去偿还了。阿宁从来就是我不可舍弃的珍宝，比之生命更珍贵。
　　苏锦林果然对我的态度好得不可思议，二十年，他对我漠不关心，从十六岁我就开始自己打工，瞒着阿宁，帮公司做策划案，因为没有文凭，不管我做得多好，得到的都是少得可怜的价钱，所以，我只能从数量上得到大笔的费用。这一切，他从来不闻不问，不问我的学费哪里得来的，不问我多次的夜不归宿是为什么。可如今，却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我翘着嘴角，温和谦卑地笑。是的，论伪装，谁比得了苏末。
　　他的笑容下是我拼搏三年的所有成就，是一个联姻可是壮大苏家的好棋子，是他苏家未来不让人践踏的力量。可是他不知道，我恭敬谦和的面具下是嗜血的恨意，苏家......那一刻，我看着他欣慰的笑，心里发誓：他所珍惜的，我必将全部毁灭。是他一手摧毁我的幸福，是他逼我让阿宁颠沛流离多年......他毁了我所有，不可原谅！
　　终于，在阔别三年后，我回到她眼前，回到充满她笑声的土地。
　　她恨我，我心里是难过的，但是还稍有些欣喜，只是，也许，事情不是那么无可挽回。
　　但是他出现了，一身包袱的苏末，充满仇恨的苏末比不过他。看见那个男子的眼睛，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毫无胜算。他眼里的势在必得深深灼伤了我。那个男子俊秀杰出，家境显赫，但是这不是重点。
　　那个男子眼里的感情，身为情敌的我轻易地碰触到了。莫昱祈，他很爱阿宁，也许一点也不比我少，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会有人和我一样那么偏执地爱上阿宁。
　　“我不会把她再让出去了，三年前是你丢了她，那么我再也不会放手。”他冷冷地看着我。
　　竟然还是免不了要联姻，这就是自己的价值，所以才不用送走？不，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在发生。
　　阿宁车祸，医院缺血，我想，那一刻我的恐慌几乎到了巅峰，我毫不怀疑，要是阿宁真的不好了，我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但是他来了，我的上司，莫昱祈。
　　这场车祸让阿宁在他面前迅速柔软下来，那是一个迷人的男人，我不得不这么说，即使没有这场车祸，他将来也会拥有阿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只是知道，没有了先入为主的优势，苏末，其实根本不值一提。我所依仗的，不过就是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坐在我对面：“她喜欢你！”我知道，阿宁的‘她’是白新蕊。
　　我的眼泪流在了心里，自己是多么了解她，了解到一个眼神我就可以会意，但是现在这种默契已经渐渐把我推到疯狂的境地。
　　她终于想要知道真相，可是我宁愿她不问，我知道她已经放弃我了，在她想要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阿宁，既然你希望我娶她，那就，如你所愿。”
　　我终于说出来，既然不能回头，那就走下去吧。既然这是你希望的，我成全你。我已经成全不了自己，所以，我成全我唯一在乎的你。
　　但是在牧师说完那句话之后，我还是犹豫了。
　　我不愿意。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喊，我不愿意。我自始至终唯一的愿意只不过一个夏以宁。
　　我看向阿宁，不错过她一丝表情。只要你有一点不舍得，我就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你，哪怕......你属于别人！
　　她的眼光沉静如水，直直地望着我，不闪不避。她知道，我在乎的从来就很少，所以这样的苏末，冷漠且虚伪，并且，我同样自私。
　　我没有看身边的白新蕊，终是我欠了她的。
　　我可以一走了之，不顾这满堂宾客，不顾苏家脸面，但是阿宁不愿。
　　我垂下眸，轻声道：“我愿意。”我想要是说谎话会下地狱，我希望立刻灰飞烟灭，因为那一刻，我见到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么远的距离，那声轻轻的呼气瞬间让我的心冰冷一片。
　　我将手放在了心脏地地方，我能清晰地感到它强劲的生命。
　　你看，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你还能碰触到自己的心跳。那么不要难过。当你真的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将手放在心脏的地方，如果它依然还跳动，那么，请坚持，请珍惜。
　　好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当时她轻软的安慰。
　　只是阿宁，没有你，我珍惜什么？
　　“从今以后，你将不再寂寞.....”闭上眼睛，我听见遥远的声音，来自牧师传授的上帝的旨意。
　　可是......
　　我想，从今以后，我将日日夜夜，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