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浅色调》纪羽

2、chapter.00 夏夜·雨

　　繁花盛夏，平静的夜晚。
　　如同温度计上爬升得老高的猩红，空气中的温度压榨着每一个人的汗水，燥热的音符在日光灯下喧嚣跳动。
　　除了翻书的沙沙声和风扇的呼呼声外，在一具具躁动不安的躯体下，怀揣着蠢蠢欲动的心。浓稠而灼热的空气压抑着时间缓缓流动，心跳动得如同小鹿乱撞。
　　久久地盯着眼前的书，那一个个黑色生硬的字在你抬头看向灯光的时候，仍不死心地占据着眼球。眼花缭乱，口干舌燥。
　　黑板上的时钟仍旧一格一格地跃过。班级里几个平时静不下来的男生此时也消停了，教室里其实很安静。
　　只是，太闷了。身体里有一团闷热得令人烦躁的气息挥之不去。

　　“呼......”亦羽深深地吸了口气，瞥一眼坐在讲台桌前看书的班主任，斜过头望向窗外。
　　又深吸了一口气。
　　“嗡嗡嗡嗡．．．”
　　亦羽想也没想，伸出手在面前一拍，‘啪’地一声在教室里响起，蚊子没拍到，讲台桌上的卫老妖却投来杀人的目光。亦羽把头埋得低低的，装作没看见。
　　然后烦人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火上浇油。
　　天很热，尽管夜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尽管头顶的风扇仍不停歇地耗着电，可递送下来的风依旧只带走皮肤上的汗水而非体内的热气。汗水不断地排出，热气鼓动着不安分的心，让人很想做些什么，又很不想做些什么。
　　亦羽挠了挠脖子发痒的地方，皮肤上汗水蒸发后残留的粘稠感，从手指末端一直浸入到胸口那颗心脏，堵住了每一根血管。
　　有种窒息的感觉。
　　“疯子，看见我黄色纸的那本记事本没，就我写东西的那本。”亦羽翻动着抽屉，低声问了句。
　　疯子是他的同桌，外号。
　　“没。”简单而明确，这种回答在这种天气比较节省体力。
　　亦羽继续翻找他的记事本。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方式，而他的同桌——叶凌辰，也早就习惯了这个家伙三天两头翻箱倒柜的必修课程。
　　亦羽的目标其实很显眼，那本古典样式的棕黄色记事本，整整有两本语文书厚，还有一个小锁，很好找。只是亦羽的小破抽屉实在是太乱了。
　　就像脑袋里乱成一团的糨糊。

　　“叮铃铃…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几乎和那本记事本同时出现。教室越来越像一个大蒸笼，蒸笼里的肉包子们踩着铃声慌忙逃窜出去，争相到外面的走廊透气。
　　亦羽没有起身，他身旁的这个窗子已经开始有些冷风进来。它现在更像个空调，亦羽就这么对着外面发起了呆，漆黑的夜仿佛藏着比白天能看到的更多的东西。
　　“喂，傻子。”凌辰停下笔，把刚入神的亦羽扯了回来。
　　“干嘛啊？”雅木头也不回。
　　“出去走走，要下雨了。”凌辰提议道。
　　“嗯？”亦羽别过头，“我可不想像落汤鸡一样度过这个晚自习。班主任也不想。”
　　凌辰的眼睛里一股鄙视，说道：“谁让你淋雨了，就到走廊换换氧。”凌辰合上书起身，亦羽也跟了出去。
　　“轰！”
　　两人的身影刚在围廊边站稳，天边便划下了一道闪电，把远处原本已经模糊了的天地界线又照得很是清晰。金色巨蟒一道又一道横亘于漆黑的夜，叫嚣着不甘转瞬即逝的命运。结果，也只是一场别样的烟火而已，狂暴而单调。
　　“轰隆！”
　　每划过一道闪电，都会把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堂堂的，然后几道女高音尖叫起来。这种时候不呐喊几声，就浪费这场磅礴的烟花了。
　　“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啦!”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一道男声响起，走廊上炸开了窝。
　　“呀，怎么就下雨啦，人家衣服还没收呢。”
　　“我也没收，不知道我们房东会不会帮忙收一下。”
　　“真是的，早知道傍晚就不洗澡了，待会估计得淋回去了。”
　　“这种雨不会下太久的，估计过会儿就停了。”
　　……

　　亦羽怔怔地看着天边忽明忽暗，几乎是在又一道闪电之后，整个走廊、整个教学楼、整个世界的热气都在一瞬间被迎面而来的大风带走。风呼呼地吹乱了他的头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手臂上起了好一层鸡皮疙瘩。
　　“喂，你为什么喜欢淋雨呢，难道因为你是疯子？”亦羽问道，语中带刺。
　　“白痴！”凌辰对亦羽从不来都不留情，也回了一刀，“我喜欢的是小雨，蒙蒙细雨，有病啊谁淋这种雨！”
　　“你脑子不是一直都有病么。”亦羽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走廊围墙上。闪电之后天空就会变得更加黑暗。
　　“切！还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喜欢这种暴风雨呢！”凌辰捅了捅雅木的手臂。
　　“去死吧你，我是喜欢看暴风雨，又不是淋。”亦羽回了一个看笨蛋的眼神。
　　雷声在天边炸响，与身旁的喊声混合成畅快的飓风，从耳廓一路刮进脑海中。
　　于是，海里的水开始摇曳。

　　“为什么？宣泄？”或许是因为身体瘦弱的关系，凌辰的眼神是锐利的，搭配上一张僵硬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就像天天都被班主任臭训一顿一样——这是亦羽的话。而事实上，谁都知道叶凌辰这个家伙从来都不会被哪一个老师训，也包括班主任卫老妖。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怎么说呢……”亦羽皱着眉想了想，接着说道，“在最漆黑的夜里点燃一支蜡烛，会给我最温暖的感觉。还有……”
　　还有，亦羽也不知道怎么说。于是沉默，亦羽很少沉默。
　　风开始刮向这边，雨水被斜斜地带进了走廊。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只有十分钟时间。很快，急促的铃声又把这群肉包子驱赶回蒸笼。
　　亦羽坐在座位上继续对着窗子发呆，只是多了层玻璃。窗外仍是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雨滴声，勾起人无尽的思绪。薄薄的玻璃隔绝了雨点的犀利凶猛，低沉的冲刷声又很容易把人的思绪冲散。
　　亦羽突然感觉叫边有人轻踢了一下，是凌辰的提醒。
　　“干嘛？”亦羽把桌上摊开的英语书合上，细声问道。
　　教室里的日光灯晒在白净的书上，很是刺眼。
　　“你家老卫盯你一分多钟，你再不回魂他就要替你招魂了。”凌晨低着头假装在抽屉里找东西，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刚才让雷吓着了？”
　　“你让雷劈了！”亦羽随口回道。
　　教室里仍旧很安静，翻书和风声的声音都被雨声淹没。
　　只有班主任老魏看班的课，凌辰背后女生才会本本分分地看书做作业。
　　亦羽从桌角抽出历史书，翻动起来。

　　终究是平静不下来。
　　时间悄然流逝，经历就会在脑海渐渐沉淀成回忆。而现在，有一个小棍子搅动着这片海，让它不得安宁。
　　书一页一页翻动着。一张明信片在翻过某个历史人物画像的页面之后跳了出来。亦羽瞥见页脚的数字，99。
　　明信片是两个礼拜前收到的，亦羽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它。
　　心，仍旧跳动得如同小鹿乱撞。
　　卡片上画着一片叶子，干枯发黄的枫叶，上面内容很简短，只有两行。字的笔迹还是那么清秀。
　　署名：小野。
　　小野。
　　好像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
　　小野也要到这个学校念书了么，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像妈妈说的那样，都已经好了呢？
　　亦羽打开厚厚的记事本，从书上挑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文字，在略微粗糙的棕黄色纸张上缓缓落笔。
　　身旁的凌辰皱了皱眉，亦羽的状态有点不对劲。想了想终究没问，拿出数学书和作业纸埋头解题。

　　雨一直下，中间只停了一会儿。学校初中部晚自习是三节课，高中部四节课。刚上第四节的时候，雨没停，电却突然停了。于是学校就提早放学。
　　教学楼下的走廊站着没带伞的人，张望着什么时候能停，可是它仍旧淅沥沥地没有丝毫缓下来的意思。
　　亦羽抬头望着天空，其实抬头和不抬头没有多大区别，眼前跟头顶同样一个颜色。背后有几盏寄宿生带教室来充电的台灯，被人当作荧光棒一样挥舞着，偶尔有几声泄愤般声嘶力竭的嘶吼传出楼层。狂暴的雨水总能激起人血管中最冲动的血液。
　　“大师又在夜观星象？”一般疑问句的口吻，叶凌辰的疯式幽默。
　　“我看你脸色发青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亦羽捏掐着手指。刚掐着第一根手指头，亦羽自己就笑了。他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凌辰都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叹着气道：“看，傻子算命。”
　　很难得这回凌辰没有这么说，而是搭腔问道：“敢问大师，如何消灾解难？”
　　亦羽伸出手：“算命费。”
　　接着凌辰骂了一句‘去死吧你’。
　　天上的雨水大概积压很久很久了，才会一口气下个不停。眼前雨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前面的几棵树就那么一直站在雨水中。
　　低垂的叶子上雨水顺着纹路滚落，在叶尖微微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奔向地面。
　　身后人声鼎沸。
　　就像一群被围困在热锅边缘的蚂蚁，亦羽心想。如果是以往，他早就跟着人群敲锣打鼓起来了。
　　“雨下得真大啊！”亦羽感叹道。他仍旧仰面望着天空。
　　“你才知道啊，果然够迟钝的。”凌辰看出亦羽有点怏怏不乐，故意开玩笑道，“脖子伸那么长小心变长颈鹿了。
　　“嗯……疯子，你热不热？”亦羽收回仰望着的脖子
　　“心静自然……喂…”凌晨话说一半，就看到这个傻子兀自走下台阶。
　　前面是雨。
　　滂沱大雨。
　　亦羽才走两三步就全身湿透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凌晨的手跟雨一起打在亦羽肩膀上。雨一滴一滴接踵而至，痒痒的，别样的感觉。
　　“没有啊。”亦羽手横在齐眉处，把雨水挡在眼眶外，大笑几声，“我耍你的，让你试一试淋暴雨的滋味，哈哈！”
　　“我靠！”凌晨一声难得的咆哮，淹没在黑夜。

　　荷叶上静坐的青蛙，在时间衔接着时间的某一刻，跳进水中。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荷叶轻轻摇摆。
　　荷叶的下面，水的下面，一串气泡被挤出，暴露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