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你》箐菱

3、画 回来的路上

　　回来的路上，他们在石老人站下了车。自从谈智给谈慧讲一个老人因为思念被龙太子截去的爱女而幻化成石的故事后，她就执意要看这位伟大的老人。
　　下了车，就往海的方向走，这里旅游还没怎么开发，一路上清净的很。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了，这天的夕阳显得别样的红，余辉直直地洒下来，暖暖地罩着两个年轻的身影。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一尊老人模样的石像孤独地立在海中，佝着背，向着远方眺望，目光坚定，样子显得殷切而沧桑。在这里呆久了，人也会变得敏感坚强起来吧。谈慧收住了早上出门时的兴奋劲，虽然起初也是一路奔过去，但跑着跑着就慢下了脚步，和着谈智默契十足地慢慢走近老人，直到海水隔断去路，然后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敬畏地透过海风向老人致以无声的问候。
　　老人前方的那一座小岛就是他的女儿了吧，诺大的海洋，唯有父女俩千万年来的遥遥相望，在这里时间也是苍白的。
　　这里没有沙滩，只有一小片石滩，很多贝壳，谈智和谈慧开始捡贝壳。年轻的孩子，总是喜欢贝壳之类的梦幻东西。在仰口的沙滩上，游人太多，好贝壳都被捡完了，没想到在这里如愿以偿，或许是老爷爷给他们的赏赐吧。
　　谈慧就像是歌里唱的那个采蘑菇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只差光着小脚丫。
　　谈智除了捡贝壳还要给妹妹拍照，相比他更钟情于后者。他喜欢看这样无忧无虑的妹妹，在他眼里，她本该是这样自由自在的，可是妹妹从小到大都太认真忙碌了，她小小的肩膀扛了太多累人的荣誉，连她自己都忘了内心的所属吧。而他谈智在长辈眼里是个凡事差不多的孩子，成绩不拔尖但过得去，性格有些内向但还算平和，他也有意维持这种只是差不多的状态，这样就不必背负沉重的寄望，可以尽情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过自己的生活。他有他的梦，梦里就有这样一个场景：无忧无虑的谈慧，一望无际的大海，暖红的夕阳，温柔的海风，什么都不用想又什么都可以想的自由。
　　谈智决定把这个场景好好记住，绘成一幅画挂在心墙上，随时欣赏。只是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这幅画早已真实地存在他的心里，这里的风景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慧慧，我感觉自己来过这里。我们小时候来过这吗？”
　　“怎么可能，没有啊。不过你比我大两岁，可能你来过吧。”谈慧捡着她的贝壳，无心理会哥哥。
　　他们不知道，他们已经与老人和海一起，被悄悄定格在另一个人的画面上。就在他们走进这片海域的一刻起，有一双眼睛就不曾离开他们的身影，妹妹的轻灵、哥哥的沉静全都印在她的眼里。这是她十几年来所等待的，石老人的春天。

　　在街边一家饭馆随便吃过晚饭，他们走进一家小画廊。谈惠从海边上来一眼就看上了这里，一帆画廊，“扬一张帆”，多么潇洒气魄的名字啊。从小痴迷画画的她就像是他乡遇故知，喜不自禁。
　　他们一脚刚踏进去，便得到主人亲切的招呼。
　　“你们来啦。”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我们是谁？”谈慧惊讶地不敢再往里走。
　　“别怕，进来看看，我这有一幅画要送给你们，刚刚完成的。”
　　她的声音亲切地简直像妈妈，不可能是坏人，谈慧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好奇地往里走。只是她既然那么热情，怎么不站起来迎接呢，还是有点奇怪。谈智走在谈慧身旁，始终一语未发，理智告诉他出门在外要小心，可是这里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尤其是墙上挂着的各式骆驼画像，那是他的名字，梦中父母叫自己的小名啊，有一种前世记忆被唤醒的错觉，理智早被屏蔽掉了。
　　“看，喜欢吗？”
　　谈慧已经来到画廊尽头，这里说是画廊其实就是一家住户，里面是居所，外面长间用来卖画，店主就坐在外间尽头的一张大桌子后面，是一位与妈妈年龄相仿的阿姨，朴实的穿着挡不住一身高雅的气质，脸颊轮廓清晰，一双温柔无限又深邃无比的眼睛让灯光都黯淡了，年轻时肯定是一位钻石般闪亮的妙女郎吧。可是，她的腿怎么了，她怎么坐在轮椅上，谈慧心里掠上一丝伤感，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目光转向桌面的画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感觉一个冲动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石老人的春天”谈慧默念画名，只见宁静的海面上，公主和王子手牵手翩翩而来，老人那比历史还久远的僵容第一次舒展了，露出了欣慰的笑，海风徐徐，把老人的笑吹散开去，落到海面上，整个海洋都活了。公主和王子的身影似虚似实，似真似幻，但老人的笑虽然很浅很浅却真真切切地充满了整个画面。她不知道阿姨是怎么做到的，虽然她还不懂画里深藏的含义，但深深的被感动了。
　　谈智一会儿愣愣地看着轮椅上的阿姨，一会儿又看着墙上的骆驼，第一次他的眼里没有妹妹的身影，只剩下‘石老人的春天’和‘沙漠的骆驼’。冥冥中，他觉得那些骆驼就是自己。
　　“阿姨，我想买那张沙漠的骆驼。”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吧。”
　　谈慧这才注意到哥哥，注意到墙上挂着的画，大都是风景画，有山有海有树有花，每一个画面都很干净简单。撇去技巧手法不谈，每一幅她都感受到了浓浓的爱和神圣的生命力。她把视线停在谈智注视的骆驼上，一种少女情怀猛地涌上心头，按奈不住，仿佛是无意识的话就从嘴边自己溜了出来。
　　“阿姨，您可不可以帮我们再画一幅‘沙漠的骆驼’？把哥哥画成骆驼，把我画成在沙漠里迷路的游人。”
　　“啊？这要怎么画呢？”她似乎也没料到谈慧会有这样的要求，这不像是她这样年纪的女孩会有的想法。
　　“就是漫漫旅途中，不离不弃的兄妹俩。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阿姨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吧，您画的我都喜欢。”
　　谈智听着妹妹的要求突然心脏直跳，涌上一种羞涩的局促感。不过他努力掩盖住了自己的情感，没有人发现。

　　“好了，取什么名呢？”
　　谈智谈慧一起走到画册旁：只见铺眼而来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唯一的一颗小草被风吹倒在沙面，露出一片顽强的绿叶；一个女孩背着背包独自行走在漫漫黄沙中，身后是一长串延伸至画框之外的脚印，远处的脚印已经被风沙淹没只剩一点浅浅的轮廓；她的右边有一块沙丘，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征服感；再往右，一匹离队的骆驼迈着坚定的步伐稳稳地向前走，它的身后是一长串与女孩脚印方向一致的驼印，它的身体释放着一股雄厚而神圣的力量，击退了黄沙的敌意守护着女孩。
　　“就叫‘一路上有你’吧。”兄妹俩异口同声。
　　“阿姨，您把这幅‘一路上有你’送给我们，我把您送的‘石老人的春天’再送给您做交换，好不好？”
　　“……好！”她好像读懂了谈慧自己也不大懂的提议，欣然接受。她喜欢这对兄妹，从他们走进她的画面开始，好像是上天赐给她的春天。
　　“对了，孩子，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谈慧，我哥叫谈智。很好记的。”
　　“你们是谈智，谈慧？”画家阿姨宠辱不惊的脸突然激动了起来，随机又平静了下来。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这是一个长辈应该有的风度。
　　“是啊，您认识我们？”一直沉默的谈智终于开口了，他把一切看在眼里，有好多疑问想弄清楚。
　　“不是，只是名如其人，让阿姨激动了一下。今天有点晚了，你们早点回去吧，别让爸妈担心，以后有机会再来青岛玩，阿姨就住在这里。”
　　谈智听出她的话有漏洞，萍水相逢她怎么知道他们是游客。他确定她是知道他们的，他小时候肯定来过这个地方。但是他现在还搞不清状况，思绪很混乱，不知如何去弄清一切。还是先回酒店吧，不然爸妈真该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