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荒》段浮生

2、卷一（1） 重生

　　敖绥，韶宁山的瓷仙，南海龙王之嫡子，年轻有为，对瓷器颇有深究，所造瓷器深受玉帝喜爱，故受封韶宁山，在那儿潜心制炼各色瓷器。
　　敖绥与笙老交情颇深，某次笙老邀敖绥到奕焕峰颠品茶，交谈言语之下暗暗透出想要敖绥为自己造得只饮茶的杯子。敖绥自然连连答应，多少时日未能合眼一心制作，经过设计，选材，雏形，镶嵌，上釉，炼烧一番繁杂的过程之后，这只碧玺镶翠鎏璃杯大功告成。
　　此杯可是敖绥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也将会是今后最满意的瓷器。敖绥望着这只碧玺镶翠鎏璃杯连连称好，大快人心地睡了一场，驾着祥云直飞奕焕峰。笙老久不见敖绥，还以为他忘了亦或是不想帮忙不再来了。突望那男子驾一云彩而来，喜出望外，又见敖绥从广袖中掏出抹翠绿，心中大喜，赏了这玩物会儿，不愧是玉帝所中意的瓷仙，乃造瓷者之龙也。
　　玉皇大帝的亲信，所重用的瓷仙竟然为小小官位只是看守一棵树的无名小仙大费周折制成最完美的瓷器，不奉献给自己而是赐予笙老。这事自然只有笙老与敖绥二人知道，若是透入了风声传到了玉皇大帝的耳畔，此二人必将受到处罚。轻则禁足于固守之地，享尽天界独自寂寞，亦或是剃去仙骨，贬为凡人，受轮回之苦；重则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生。这就是神仙的苦处。
　　待敖绥离去数分，笙老又独自取出那碧玺镶翠鎏璃杯自个儿欣赏把玩。笙老不用其制茶，只是将其收于一锦盒内，藏于歇息床榻下。那锦盒遇火不焚，遇水不润，乃人间最好木材制成。这是情义，糟蹋不得，要好好珍藏才好。

　　一日，笙老寂寞得实在难耐。蟠桃节将至，自己这般小仙何德何能去参加，别路神仙也准备着厚礼，无空来陪笙老畅谈红尘。连挚友敖绥都未能有时间来看望，先前时日路过前来问候没一口茶的功夫就驾着祥云离开，笙老望着其背影叹了口气。
　　那日，笙老做了个重大的决定，最荒谬也最悲伤。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抵不过这独守一方的孤寂。愉悦的开端必然拥有刻骨铭心的过程与痛彻心扉的结局，只是他全然不觉，她全都不知。
　　笙老将自己的精元一分为二，将其中一份给予那碧玺镶翠鎏璃杯。精元象征着道行，道行有所减少对常人来说是心疼至极的，没想到笙老居然被束缚得变得如此释然。那杯本来就清新秀丽，透着一股灵气，如同新生的初芽、轻热的朝阳。笙老的精元与瓷杯的灵气相结合，幻化出人形。碧玺镶翠鎏璃杯是她的魂之所在；而幻化出来的女子，则是神之所在，能够行动自如。
　　那女子容貌年纪还不过十，如花似玉，身披素衣薄纱长袍，里着浅青丝绸裙摆，以布带系于腰间。正如“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气宛幽兰，螓首蛾眉”所说那样秀美，几绺青丝垂于腰际，舍去数分抚媚，更添几寸孩童的俏皮。笙老赞不绝口，心里暗想，这少女成人以后定为男子所追捧的尤物。
　　笙老将她取名为“瓷戈”，她视笙老若她的爷爷，称笙老“老爷”。她何事都不知，却敏而好学。笙老教其种茶养茶取茶制茶泡茶的方式，瓷戈一学便会，虽不能堪称完美，但从头至尾依旧有模有样。每每看见瓷戈跪坐在炉旁，为烟火轻摇圆扇，视线移不开那壶嘴中突出的雾霭，水汽氤氲，笙老都会朗朗大笑，声音温和沉厚。
　　瓷戈虽得到一半仙缘，却未能有仙道，故称妖。自然道行不够，每日须回真身内休息个多少时日，但随着在笙老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道行也有所增长。容貌未变，但渐渐地开始可以化为人形的日子多了，回真身修养也变得短暂。

　　蟠桃节一过，敖绥的首要事务则是去拜访笙老。脚尖落定奕焕峰颠，瓷戈一见有外人来访，便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视线中，躲回那碧玺镶翠鎏璃杯中。
　　奕焕峰颠飘渺的云絮很多，若即若离，不知道这儿的必定要跟随他人才可找到，此地虽氤氲，敖绥方才分明看见一女子端坐在那边专心摇扇煮茶，火候不大却恰恰正好，而这时的笙老倚在榻上望远。无人烧火却正旺，若是他人笙老还可说这叫细火慢炖，用着仙力使火不灭不减。但笙老骗不了敖绥也未曾想骗敖绥，坦然——他们二人的原则未曾泯灭。
　　“笙老这儿还有他人来拜访，是何人？为何见我便躲起来？”峰顶的飓风吹起敖绥的墨发，浮于身周。俊俏的面容如刀的剑眉微微蹙起，不禁想起刚刚的少女身上似乎萦绕着与自己相似的气息。敖绥依旧不敢确认是否属实，试探得抛出块砖。
　　笙老只是笑裂了嘴，眼睛眯成一条弧线，附上边旁的皱纹让人忍俊不禁。
　　“笙老你太冲动了，为何要做出如此抉择？”
　　“有何不好，玉帝也不会过问这奕焕峰之事，只要帛婆不败不死，我这儿便相安无事。比起冷清，我宁愿花去这点修为得来一有人，为何不好？”笙老转回思绪，他的脸笑得更加皱了，扬言翕动了唇角，后又侧面望向他面，“瓷戈，出来吧，他也是你的创者——恩人。”
　　敖绥赐予她魂，打造了这碧玺镶翠鎏璃杯，若她生父；笙老赐予她神，用一半精元一半道行使她有能力幻化人形，有思想有念头，如她夫子。二者皆为瓷戈命中受益匪浅之人。
　　盈盈少女轻曳身姿映入眼帘，美不胜收。
　　敖绥的剑眉锁得更近了。没错，敖绥第一眼看见瓷戈时那种如友人般的亲切感就挥之不去，这下他可以确认了，瓷戈就是那碧玺镶翠鎏璃杯的人形。瓷戈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边，垂眼双眸放空，手端圆扇上用锦线绣着春暖兰花图。一时陷入的僵局，奕焕峰颠四季如春，现在却如坠落深渊，寒风凛冽如刀割面庞。
　　“好了好了，敖绥你也别如此看着瓷戈了，她在怎么说也为你的亲人。意已决，无需复言。”笙老沉重的嗓音缓缓开口，打破岑寂。
　　敖绥罢了口，想想也罢，笙老确实过于寂寞，天界的仙人无时不刻的被笼罩在透明瓷杯中，看的清一切却无法与外界沟通。敖绥忘却了那最法则是“走错了一步便会用一世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