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君白雪歌》苜栩十九

9、 愿我如星君如月

　　“唰。”把弓放下。
　　“开城门。”岑寂淡淡地说。
　　一行人马直驱而入，马蹄踏起的灰尘让这个夜晚看起来很不平静。

　　帐内，张将军奉命看着兰澈，兰澈生来活泼，不一会儿就跟将士们聊开了。一时之间欢笑声不断。
　　想起了什么，她突然小心翼翼地问：“张将军，你们是不是来打我们的啊？”张将军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是个大老粗，不懂得隐瞒，可是大帅分明吩咐过他，一定只说是来镇守边疆的。
　　“兰姑娘多虑，我们，呃，只是来镇守疆土的。”张将军脸上全是不自在。
　　“那便好。”兰澈舒了一口气，“漠边虽然只是一个小国家，但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们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喏，这句话是这么说来着吧。哈哈。”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将军叹了口气：“兰姑娘，果真打起来，你会怎么样呢？”虽然只是认识不久，但像自己这般的粗人都能了解到她并无敌意，毕竟是一个很单纯的漠边姑娘。于是他也不加隐瞒，直接发问。
　　“才不会呢。”兰澈笑了，“真有那时，我就劝和呗。”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除了兰澈，其他人都有一些苦涩，没有人会喜欢打仗的，把自己的生命搭上不说，为了国家为了皇上这是义不容辞的，只是杀戮，对于常年生活在安居乐业繁荣富强的大郢的将士们，即便已经习惯，仍是有些不忍。
　　“我想出去看看月亮。”兰澈说。于是张将军令人把她和躺椅一同抬到外面，夜晚的风有点凉，周遭寂静地过分。其实兰澈是向来不喜欢月亮的，有了月亮，便见不到星星。而今夜月色醉人，她也有些压在心里不知道具体为何物的情绪。
　　她开始唱歌，依旧是婉转动听，月光和时光都停滞。

　　“是小公主。”君域在禅措身旁轻轻说。
　　禅措侧耳，是她的歌声。岑寂坐在高位上，不言语。未渊在他身侧的位子上坐着，勾着笑玩弄桌上的酒杯。他们来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是这样静静对峙着，谁人也不说话。
　　时隐时现的歌声，未渊放下酒杯，开口：“漠边王子亲临，真真是不胜惶恐。”这般说着，却并没有惶恐的感觉。
　　禅措冷笑一声：“惶恐？如今天下三分，盘若国被你们收入囊中是迟早的事，这么强大的大郢，在我小小漠边面前惶恐，倒真是叫我惶恐。”
　　“哈哈，王子说话就是幽默。”未渊大笑，“我们向来是爱好和平的，虽然漠边是有那么一点弱小，但是我们也都是友好邻国，平起平坐嘛。”
　　“不必多说，把阿兰还给我们，这地方杀气重，我不愿多待。”显然漠边汉子是直来直往，受不了过多的尔虞我诈的，禅措直接开口，表示他并不愿意与未渊恭维。
　　“阿兰是？”未渊假装不解，“是贵国的公主吧，噢，今日并未见公主前来拜访，不知王子这是何意？”
　　言下之意便是，一国之公主拜访需要递呈文书，按照礼数来，若是承认兰澈是公主，便是承认了漠边不知礼数，也暗示兰澈来意不善。
　　禅措哪里思考这么多，正欲开口，却被君域拦下，他学着大郢人那般行了简单的礼，语气平缓地说：“公主一向向往贵国文化，原本是该先递文书，只是公主一时心急，便先闯来了。公主从小被娇宠惯了，贵国将军通情达理，想来是不会责怪的。”
　　漠边这么率直的民族里，竟也有如此懂得挥舞长袖之人。未渊不得不重新正视他，连岑寂也抬了抬眼。
　　“哈哈。”未渊站起来走到他们，“怎么会呢。说起来倒真的有一位漠边姑娘到来，她受了伤，我们都是小心照顾着，那应该是公主吧。”
　　“受伤？”禅措猛地站起来，一脸焦急。他的兄弟姐妹很多，可是同母的胞妹就这一个，都是捧在手心好生疼惜着，未曾受过什么伤。君域也皱眉，眼角添上焦急色彩。
　　“无事，小伤。”岑寂终于也站起身来，不浓不淡地说了话。他径直向外走去，禅措和君域对视一眼，便跟上了。
　　是她在唱歌。一袭红衣，风吹响的银铃是为她的歌声伴奏。这是涤荡杀气的歌声，能够像月光一样流进人的心里。她很美。未渊在心里想，看看身旁的岑寂，却并没有在他脸上发现异常的神色。
　　他们站住了，停在原地听她唱歌。入秋了，这样的歌声在月光下像是醇厚的美酒，浓烈却清淡。这里的高空，现在，没见到鸿雁飞过。
　　一曲罢，将士们鼓掌叫好，兰澈开心地微笑，意识到什么，转过脸去，看到他们时脸色就变了，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无处藏身。
　　他们这才走近。
　　“未曾料到你是漠边公主，多有得罪。”岑寂缓缓地说。他的银甲依旧是那样没有温度的寒光。
　　“岑寂。”兰澈叹气，歉疚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这番话却在张将军等人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张将军直接大喊：“你是漠边公主？！你怎么不早说？”“对不起对不起。”兰澈连声说。
　　“漠边公主怎么了，按照你们将军的话来说，两国是友好邻国，难道我漠边公主还有别的意图吗？”禅措听不得这般刺耳的话语。
　　“阿哥……”兰澈喃喃。
　　未渊命令张将军等人退下，这地方才又恢复了一些安静。
　　“小公主是怎么伤的？”君域走过去，蹲下身子查看伤势。
　　“我不小心弄伤的，是他们收留了我。”兰澈笑了笑，权当是安慰君域。未渊和岑寂都没有想到她会掩盖受伤的真相，她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吧。未渊心里苦笑，当真是多此一举了，即便如此，又能够改变什么呢。
　　“阿哥不用亲自来接我的，君域来就可以了。”兰澈知晓自己阿哥正在气头上，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亲自来你会听话回去吗？”禅措果然怒气冲冲，“让你不要乱跑，不跑出来怎么会受伤？”
　　“这药。”君域起身，面对着未渊和岑寂，“承蒙两位关照，只是这药委实见效不快，费心了。”
　　“不用多说了！回去吧！”禅措说着，挥手唤来身后的侍从，牵着兰澈的驽依。
　　“天色已晚，不如留宿一晚，我们也好尽地主之谊。”未渊笑着开口。地主之谊？多么讥讽。就在十七年前，这个地方还是属于漠边的，因为战败才被割让给大郢。
　　禅措更是气恼了：“这地方我们熟悉，天色再暗也认识路。”
　　未渊还欲多说，岑寂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停下。
　　“说的是，兰澈公主在此不能接受好的治疗，还是尽快回去，也好让她早日康复。”他看着她，带上了几分温柔，兰澈感激一笑，他却在她转过眼的瞬间恢复冷峻神色。
　　君域在她身前蹲下，她自然而然地爬到他背上。走到驽依面前，在侍从的帮助下她骑上马背，君域摸了摸驽依的脑袋，也一跃而起，翻上马背，坐到她身后。
　　并未见她有何不适。她回眸对未渊与岑寂微笑：“多谢，再见。”
　　多谢，再见。
　　岑寂望着他们策马远去，登上城楼，他们的身影早已经在黑夜中无法寻觅。
　　“报告大帅，已经安置好了，没有问题。”一位士兵在他身旁恭敬地说。
　　他点点头，那便好，一切都在鼓掌之中。
　　想来，那边的余清洛也快了。没有弧度的微笑，他看着京都的方向，从怀里拿出一个紫色荷包。未央。他在心里念，未央才是我应该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