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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深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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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六年夏季。七月。
透过淡绿色的窗帘,紧闭的透明玻璃窗折射出烈日灼灼的光。
屋里的冷气正四处逃窜,电视里放着一出我叫不出名字的京剧。
躺在床上,拥着一床雪白的羽绒被,舒爽得可以。
我将视线移向用落地玻璃窗隔开的书房,恰巧看见的,便是玻璃中若隐若现的慵懒的自己。十岁来,正值五年级暑假,过着较同龄段孩童而言颓废日子的自己。
就这样看着,不自觉出神。
忽地,耳边响起前不久刚下的手机铃声,范范的,《我们的纪念日》。
“喂,妈?”摁下通话键,我懒洋洋的声音听上去可比呓语。
“小莫,你爸今天有球赛,妈妈晚上有同学会,都不回家吃饭了。”她在电话那头悄声说道,想必是在会上,“你是待在家里等外公外婆回家吃饭,还是一会儿我让你范叔叔过来接你。”
想着她那边离场太久影响也不大好,便轻声道,“你们晚饭后再叫他过来吧。”说着,便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07/14/2006.(五)”的字幕,想着自己竟会选择陪一群中年人玩他们那些娱乐节目,觉得太有些鬼使神差。
五点,洗头,冲澡。
七点,换上一身牛仔短装,湿漉漉的长发打湿了后背。在冷气横行的空间里有些冷意。
范叔叔到的时候,暮色已是微沉。穿了双羊皮质地的米白色凉鞋,显得稍稍清爽了些。
坐上副驾驶座,淡笑着,“麻烦范叔叔了。”他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他也是我妈妈的同学,这些年连同清姨、祖姨和我家联系较多。倒也没见过几次,毕竟作为一个曾追求我妈而不得的男子,心下自然而然会有些芥蒂吧。
不可避免地,他谈起他们这群人的当初。又道,这些同学的孩子都是雄性,一直都想要个安静的小公主,想来他们见着你会很喜欢。我轻道,万叶丛中一点红,谌莫是该感到荣幸了。尽量让声音少了不耐烦的调子。心下不置可否。
自家的孩子都还顾不过来,谁有空喜欢别人家的小屁孩儿?
怔愣的时间里,车已停在了酒店正门。轻扫了一眼,四星级是有了吧。应侍打开车门,迎我下车,另一个接过钥匙去停车。范叔叔进了洗手间,应侍带我上了电梯。
六楼,KTV。
电梯门打开,应侍转来另一部回酒店大堂,另有酒侍带我去里面环境较好的包房,“千乐厅”。
穿过忘情扭摆的人群,嗅着颓靡的气息,不觉有些恶心。
暗红色的灯光四射。走过长长的廊道,站在“千乐厅”大门的四个服务员躬身,开门。入眼的是四周燃烧的红烛,每一盏烛灯旁皆是用珠帘隔开的雅座。
想来是“千乐厅”附属的迪厅。
左转身,斜拐一个角度,看见两扇极具西方底蕴的大门。整体构造显得神秘,如同它本来的格局,曲折隐秘。
两名衣着较我身后两个随着跟来的侍从更添紫色的服务员照例躬身,推开大门。
看见你,正起身的样子。
一身白色足球运动服,一头不深不浅的黑发,让人感觉摸起来会很舒服,就像抚着泰迪犬。额前是微翘的留海。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
不是很帅,却绝不是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类。眉目清秀,却勾画成为小说中男主角最理想的样子。
很正常的初中生,很乖很听话的那种。
你抬眼看向我,淡淡一笑,好像在说,你来了。
分明是第一次相见,却叫人生出一种好似已相识千年的错觉。
我轻点头,微笑,抑住心下的微微悸动,抬步向你身边走去。
在你右手边是此次出资相聚的清姨,左边是冷静,我的母亲。清姨忙着过来,拉我去她身边,坐在你右边。看你抿唇饮茶的样子,谦逊而显出独有的冷漠气质,让人不能忽视。
我想,你的名字,我已从清姨口中听过多次。
夜幕,轻絮,诀别。
那是清姨同你父亲第一次吵架闹分手的场景。亦是唯一一次。
你优雅落座,在我心脏的方向。
然后,一场大人间的寒暄,以孩子为切入点。我只是听着,手里端着杯柠檬水,不时在需要应答间启唇。一如安静守礼的乖女孩。
“聂清同学,这两孩子倒挺是相配呢。”说话的正是方才你起身敬茶的男子,大概是清姨他们常提到的文艺委员。这般猜度着,未留意话题已转移到我身上。
“我也这般觉得,可惜,可惜,可惜咱们冷静同学舍不得割爱呢!”清姨挽着我的手,将话引到我妈那去。
听到这儿想必再也无需多说了。装作不谙世事的模样,心下微跳,面色微红。好在在座的人脸上都带了些红晕,倒没人注意到我这边细小的变化。
转头向左,轻呼气。恰巧见你似笑非笑看着我的模样。
不经意间,心跳慢了半拍。
我妈浅笑道,“只要你家轻诀愿意等个七年,我就肯把女儿‘送’给你家。”这话里半真半假。只是这般玩笑的句子,本不该当真的句子,却有人当了真。而我只知,其中一人是我。
你默不作声。
“啧,他还想什么?这媳妇我可是要定了!”清姨已是微醉,拉得我的手有些疼。
渐渐,酒过三巡。侍者进厅内帮忙点歌。
最后一杯酒,想来诸位也不大注重格调了。
看着眼前倒满高脚杯的红酒,你道,“轻诀代母饮下,如何?”
会喝酒的晚辈,从不是这个社会所缺的部分。
你已是十五岁的年纪,正读初二。你叫夜轻诀,我喜欢你。
很喜欢。
一刻钟的时间,我不敢想也不敢相信,就这么喜欢上你。
不是一见钟情,只是不觉间动了心。
灯红酒绿。伴着音响震耳的声音,觥筹交错。
你有如成人般恰到好处地周旋在长辈间。浅笑。我们不是上层社会里的孩子,不必在乎那些我最坚信的门当户对。想来,工薪阶级的家庭环境里成长的女孩子,小型企业的公子,倒也不算相差得太多。
我嗤笑一声。想得太多了吧。
周边还残留着你留下的淡淡沐浴露香。我坐在原处,看着妈妈清姨祖姨跑去唱《同桌的你》,还有也是才见面的祖姨的儿子,君泺希,同一群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出了包房。看着你的背影。终是承受不住屋里的烦闷,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拉开门走了出去。大口喘气。
下三步台阶,左转,走向最角落的雅座,掀开珠帘,坐了进去。
来的人都在里面用力嘶吼欢呼,迪厅显得很是空旷。
脱掉凉鞋,窝在沙发里,用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抱着双膝,头埋在双臂间。正欲睡去。你温和却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头发好香。”我想,我大概是红了脸,看见你近乎邪魅的笑意绽放在我眼前。
你说,去外面找刚出去的几个哥哥吧。我进去说一声便来找你。
这不过是最开始的最初。
最后的结局我们还是始料未及。
连同和你走过的路,曲折回旋,直到我分不清真假。
措手不及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