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多尼斯》池墨1

34、我想，我就是疯了 要是你能把

　　蔷薇吸了一口气，她得抓住牧先生心平气和的这个当口，诚心诚意地把她的目的说得圆融一点：“牧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我到美国来以后，就从未想过要留在这里。读博士这条路不容易，但我还得走下去。如今一个学文学的女人，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我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在明年三月之前回国接受一个副主编的工作。但我也得在这里怀孕生孩子，连毕业都要延期，这样的话我就得失去那个工作了。我不像你，我没有房子车子，没有钱，更没有机会。我真的无意去做对孩子不利的事，但我恳请你能够理解我，理解一个人在困境中的选择。”
　　牧仍旧是心平气和，只是眉心凝得更紧了，“薇薇安，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以前做过什么，我都不介意，也不在乎。但你必须跟我坦诚以待。”
　　“牧先生，对不起。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你的苦衷？”牧打断她，“我只关心我的孩子是否健康，至于你是不是能够毕业，是不是能找到工作，跟我没关系，跟这个交易也没关系。你如果还想要那八万美金，你就得听我的。别自作聪明！”
　　“牧先生，我没有自作聪明，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我还得生存。你大概从来没有为了几块钱，在餐厅刷盘子刷到睡着吧？你一定也从未担心过物质，从未担心过明天是不是有饭吃。我来了美国，这些苦我都吃遍了，但我没有马上逃回去，我希望能够善始善终，把自己选的这条路走完。我来为你生这个孩子，就是要在美国继续活下去，毕了业回国好好过日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牧幽幽地问。
　　“不出意外，生完孩子以后，我就能毕业，然后在春节之前回去。”
　　“薇薇安，”牧冷冷地说，“看来我果真没找错人，你对这个孩子不会有任何念想，生下来就可以抛弃！”
　　“牧先生……”蔷薇心口一疼，“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我需要毕业，我也需要这份工作。”
　　“所以你迫不及待想要生下孩子回国，是不是？”
　　蔷薇没有出声。
　　突然，牧一把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线，将插头扔得老远，电脑机箱噼噼啪啪几声，就安静了。整个书房静下来，像午夜的明尼苏达河一样不可告人。
　　蔷薇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丝怒火在她的心口燃起来，“牧先生！你怎么能这样？！里面还有我的资料！”
　　“资料？”牧的笑容有一点狰狞，他朝蔷薇靠近，她步步后退，贴上了墙壁。牧一把抓住蔷薇的手腕，“你以后休想在这里用电脑！不生下孩子，你也休想拿到那八万美金！”

　　蔷薇被满腹的委屈压迫出一点泪花，她用力往回咽，“牧先生，我知道在这里一切你说了算。但是，要不要这个孩子，还是我说了算！我关心那八万美金，但我更关心我是不是能正常活下去！”蔷薇铮铮地说完，没有一点胆怯，连那滴眼泪也被她完整地咽了回去。
　　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放开蔷薇的手腕，笑得有点狠，“薇薇安，我劝你弄清楚点，在这里，在这所宅子里，还是我说了算！你如果威胁我，只会得不偿失。你如果不信，可以试试看！”
　　蔷薇也一笑，她自己都听见自己的笑声又寒又凄凉。
　　“薇薇安，你真令人失望。”
　　“牧先生，你爱怎样，随你的意。我现在无所谓。”蔷薇彻底豁了出去，她捡起书桌上的两本参考书，夺门而出。
　　就在蔷薇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一声锐利的怒吼：“李蔷薇！”

　　蔷薇被这三个字狠狠击中，足足有两三秒钟，她还在苍白的意识里搜寻这声音的来源，接下来她猛地彻底意识到那声音是牧，当她回过头来，就立刻迎面接住了牧的眼里迸出来的怒火。
　　牧猛地过去捉住蔷薇的手腕，“李蔷薇！”
　　又一声“李蔷薇”。蔷薇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听见自己讷讷地吐出三个字“牧先生”，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刚刚她义正言辞的慷慨和激烈，此刻被这两声“李蔷薇”彻底堵了回去。
　　牧紧紧盯着蔷薇，那双深陷的欧美式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愤怒，他紧紧握着蔷薇的手腕，他原本不打算揭穿她，更没想过要在这一刻叫她一声“李蔷薇”，这个被她千方百计藏起来的真名字。

　　蔷薇看着牧，渐渐回过神来。如今她只能破罐子破摔。“牧先生，你知道？”她问。
　　“你的名字？还是其他的？”牧问。
　　“都有。”她没想到牧什么都知道。
　　牧把蔷薇按到旁边的沙发里，对她说：“薇薇安，不，薇姬，我早就告诉我你，任何事都不要瞒我。以前已经发生过的，我就不计较了。我以为你会学乖一点，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笨，这么不知好歹。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你签合同之前，我就弄清楚了，你的真名叫做李蔷薇，根本不叫林薇薇，还有，你的英文名字叫薇姬。你做过中餐厅传菜员，在便利店门口扮过布偶，跟暗娼、流浪艺术家们做了两年的邻居。我没说错吧？”
　　蔷薇心底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牧先生，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演戏？”
　　“因为我向来不揭别人的短，但这回是你逼我的。”牧说得咬牙切齿，“你来美国以后，事事不顺，后来你离婚，更加潦倒。你跟我交易，完全是为了在美国走完你该走的路，但你没有想到，这条路居然也不顺畅，所以你就更加想回去，回到你曾经抛弃过的家乡，是不是？！”
　　牧的语气里，同时充斥着鄙薄、不齿与得逞，他看见蔷薇的脸一点点变得更白，脸颊上的几颗妊娠斑像几滴影子，空空悬浮在煞白的脸上。她做梦都想回去，他则做梦都想留住她。他心里一阵揪痛，嘴上却在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劝你还是好好完成交易，以免将来美国这条路半途而废以后，连中国也回不去！”
　　蔷薇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耻辱，从牧眼神中，牧的嘲笑中弥漫出来，她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漫出来，那汪她忍了很久——可能忍了几个月或者几年的眼泪。她终于听见那几句闷在心口很久的话，被自己冷冷地吐出来：“牧先生，既然你这么不满意……那些订金，我可以一分不少还给你。至于孩子，你休想！”
　　牧忽然就沉默了，他没有料到李蔷薇的骨气可以这样硬。
　　良久，蔷薇从沙发里撑起身子，对牧说：“牧先生，还有事吗？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蔷薇走出书房，听见牧在身后一声低吼：“你给我站住！”
　　蔷薇没有回头。她想，事已至此，牧就算冲上来扇她两耳光，她也没什么可说的。然而，她走出去很远，牧也没有追上来。
　　她突然感到空前的一阵累。原来一切都是徒劳，她曾经费尽心思隐瞒的身份、名字、经历，都是徒劳。这世上没有牧杏之不知道的秘密，没有牧杏之把控不了的局。她妄想跟他周旋，简直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荒唐可笑之极。
　　蔷薇回到房间，和衣躺下。此时卧房的门突然开了，是牧。

　　“李蔷薇！”牧的怒火一点都没有减少。
　　蔷薇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立刻被牧捉住了双肩，牧的手劲很大，她感到肩头一阵钝痛。
　　“你就那么心心念念想回去？”牧的问话有点出乎蔷薇的意料。她以为他会骂她没有职业道德，骂她自以为是不知好歹。
　　“就跟你心心念念地想要个孩子一样，我也想回去，回去才能活得像个人。”蔷薇说。
　　“我不认为你可以泯灭道德，你先是欺骗，然后再是欺骗！”
　　蔷薇喃喃地说：“牧先生，那你呢？这种交易，大家心照不宣，你知道我不姓林，我也知道你大概也不姓牧。”
　　牧的眼睛忽然一阵苦涩，“薇薇安，”他又叫回这个名字，“我在你面前，一切都没有隐瞒过，我都是真的！”

　　蔷薇愣了，她从来都没有全然相信过牧的一切，她早就觉得，他们之间相互隐瞒，才是这种交易的常态。她看见牧的眉间褶痕越来越深，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牧恨恨地说：“你这样的女人，从不会打扮自己，不性感，也不那么漂亮，甚至迂腐、古板，毫无风情……而且，你大龄离异，满口谎话，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要是你能把男人的心绑住的话，那个人他妈的一定是疯子！”牧说到最后，居然还吐出一个脏词。
　　蔷薇彻底无话，牧说的，句句是实——凭她破罐破摔这么多年，她合该被人嘲笑，也合该被人轻薄。她心里对自己骂着“合该”的时候，却突然看见牧的眼神在某个瞬间就软了下来。他的火气完全不见了。
　　牧深深看着蔷薇，喃喃地说：“但是我想，我就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