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多尼斯》池墨1

29、突来的浪荡骑士

　　车子在圣保罗市初春的街道上掠过一株株稀疏的树木，街灯直挺挺往后倒退，蔷薇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指路。她总不能让牧送她到艾玛的阁楼，牧要是看到她以前住的地方周围都是娼妓和吸毒者，保不准又要发脾气。即便他不给她脸色看，也会多少埋怨一下她的不诚信——谈交易的时候，蔷薇曾经告诉牧，她一直住在一个华侨朋友家里。她那个时候把自己说成个背景清白、人见人怜的女学生，真是够厚颜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朋友具体在哪里呢？”牧在拐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终于发问。

　　“就这个街区……”蔷薇脑中飞快地转着，“对了，拐过这个接口，右转，然后就到了。”

　　“就这样？”牧说着，已经打转方向盘。

　　“在前面那栋那栋大厦门口停下来，我朋友的办公室就在里面。”

　　牧把车子停在大厦门口的泊车区，又问蔷薇：“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蔷薇笑得心虚。她说什么也不能让牧看出来她在骗他。

　　牧定定地看了蔷薇两秒，又是一笑，“那我就不送你进去了，自己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你。”

　　“牧先生……”蔷薇心里思忖着这个谎很难圆回来，于是只好说，“我也许还要很久。牧先生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我等你。”

　　“牧先生。”

　　“去吧。”牧的语气像个长辈。

　　蔷薇没法再坚持。她心虚地跟牧说了声“待会见”，就朝那栋她根本不认识的大厦走去。趁着牧不注意，她飞快绕一个弯，拐进隔了一条街的另一个街区，然后才舒了口气。

　　这个街区聚集着赤贫阶级和第三世界，破旧公寓丛生，窝藏着各种罪犯以及性工作者。蔷薇走上那个熟悉的楼梯，看到墙上煤灰般的狂草涂鸦又换了新的。顺着螺旋楼梯往上，顶层就是她曾经住过的那个阁楼。蔷薇走过那个她曾经住了两年的房间时，发现租客换成了一个面孔苦楚的黑人，蔷薇路过门口的时候，黑人青年正穿着一件破洞背心在门口擦拭墙壁上的脏物。这样的阁楼，一向租给那些穷到一定地步的亚洲人、黑人，因为他们从不嫌弃，也不会害怕，他们能在污糟的尘世里豁出一条命来，就够幸运了。

　　蔷薇走到隔壁的门口，轻轻按了按门铃。隔了墙壁，里面传出来一阵衰老而粗粝的“嘀”。

　　门开了，艾玛的红头发从里面露了出来。

　　“薇姬！”艾玛大力拥抱了蔷薇。

　　“艾玛，好久不见！”蔷薇抱着艾玛，仍旧能闻到一阵熟透木瓜的味道，不同的是，里面还夹杂了一点男性劣质香水的气味。

　　“哈罗。”一个瘦高俊俏的白人青年从里屋走出来，他看上去刚刚抽完大麻似的，面孔白得透顶。棱角毕露的脸颊上，有点像古典油画里的浪荡骑士。

　　“嗨，乔伊。”蔷薇跟乔伊打了声招呼。

　　“嗨……瓦丽莎？……维达？”乔伊显然从未记住过蔷薇的英文名字，因此他随口说了一个法国名，一个西班牙名。

　　艾玛耐心地纠正他：“这是薇姬，你连人家名字都忘了。”

　　“哦，薇姬，我真抱歉。”骑士乔伊的脸上丝毫没有歉意。

　　“没关系。”蔷薇说。

　　艾玛飞速把整个房间整理了一遍。说是整理，不如说掀了个底，那些衣物、鞋子，一件件都散落在房间各处，艾玛掳走一大片杂物，然后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给蔷薇挪了个空位。

　　“薇姬，你想喝点什么？”艾玛问。

　　“咖啡。”蔷薇脱口而出，随即马上又改口，“我喝点水就好。”

　　艾玛起身去拿水。多日不见，蔷薇发现艾玛又瘦了，艾玛的身上不仅沾染了乔伊的劣质香水味道，连体形都开始沾染乔伊的削瘦。

　　乔伊在蔷薇旁边坐下来，递给蔷薇一支烟，“来一根？”

　　“不用了。”蔷薇说。

　　乔伊自己点燃了一支烟。他细长的手指头捏着烟卷，一脸无谓。乔伊这样的人，干什么都是一脸无谓，吸毒、做音乐、交朋友、□□，他们信仰所有自由主义的生活，纯粹的自由，自由到虚空就更好。乔伊的脸颊轮廓深刻而干净，一双大眼睛在细瘦的脸颊上显得大而无当，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俊俏，俊俏得让你心软。难怪艾玛对他不可自拔。

　　乔伊用那对深褐色的眼珠看了看蔷薇，“薇姬，之前听艾玛说起过你。”

　　“嗯。”蔷薇敷衍着搭腔，“她也跟我提起过你。”

　　这时艾玛拿来两瓶矿泉水，在他俩中间坐下来，“我跟乔伊说起你很会欣赏诗歌，乔伊有个朋友是诗人，你知道吗，那人可是普希金的超级粉丝。”

　　“有机会介绍我的诗人朋友给你介绍。”乔伊朝蔷薇笑了笑。

　　乔伊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俊俏。他笑的时候，那张因为种族和削瘦而过于棱角分明的脸颊丰满了起来，不再是卡拉瓦乔笔下的受难耶稣的脸，而是变成了波提切利笔下的美型男子。乔伊的细长手指把烟卷送到嘴里，抽上一口，正午的阳光印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像肖像。但不知为什么，乔伊总让蔷薇感到一丝叵测。

　　“薇姬，你什么时候毕业？”艾玛问。

　　“还在准备论文。”蔷薇搪塞道。

　　“你的论文？”乔伊仿佛来了兴致，“研究什么的？”

　　“欧洲女性文学的发展。”

　　乔伊把视线移到窗口，吐一口烟，然后意味颇深地看了蔷薇一眼，“那估计研究起来相当没意思。”

　　蔷薇被噎了一把，草草地应道：“可不就是。”

　　艾玛却大笑起来，“薇姬你别介意，乔伊就是这样。他常常什么都看不上眼。”

　　“艾玛，你可别这么说。”乔伊说完，又看了看蔷薇。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点求和的意思。

　　蔷薇也笑了笑，对乔伊说：“艾玛是个好女孩。乔伊，这点你应该看得上才行。”

　　乔伊稍稍欠了欠唇角，不置可否。

　　这时艾玛很热情地说：“要不要去看我在市郊画廊展出的新作？上次还卖出过两幅。”

　　“艾玛，对不起，我不能多呆，学校里还有事。”蔷薇一脸抱歉。她想，还好艾玛不是牧，艾玛那么大条，不会知道她正在干些什么。

　　艾玛一阵失望过后，去卧室找蔷薇留在这里的一个旅行包。蔷薇拿过包，起身告辞，艾玛送了蔷薇到门口，有点不舍地问她什么时候再来。蔷薇敷衍地说，等忙完这一阵吧。她越过艾玛的肩膀，看见艾玛身后的乔伊站在背光的屋子里朝自己笑着，那个笑容又朦胧又锐利——那种在异性面前得心应手的锐利。

　　蔷薇匆匆向艾玛说了句“再见”，在艾玛关上房门的那一霎那，蔷薇看见屋里的乔伊朝她做了个飞吻。艾玛始终目送着蔷薇，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骑士乔伊已经心有旁骛。蔷薇感到一丝微妙的惶惶不安。

　　更令她惊惶的，是两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