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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已然陷入 就算画地为 ...

  •   从出院到再度入院,还不足三天。三天,蔷薇的脸由浮肿变成了削瘦,下巴尖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工笔画的人像。
      她以半条命为代价,以为不是孩子死,就是她亡,谁知两样都没能如愿。
      住院的第二天,蔷薇从一团混沌中醒过来,视力模糊,只辨得清颜色。
      牧的大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你醒了。”
      蔷薇定了定神,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牧笑了笑,近乎真诚地说:“真抱歉,孩子还好好的。医生做了全面检查,胎儿发育很好。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我不在家,你就绝食。”
      蔷薇只感到乏力,她吸了口气,“牧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让你一个人静了三天,你竟然开始绝食,”牧仍旧面带笑容,“你说,我怎么放心让你再‘一个人静一静’?”
      “牧先生,你到底要怎么样?”
      “监督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啊。”
      牧说得云淡风轻。他嘴角云淡风轻的笑,让蔷薇感到又一阵恐怖。
      “薇薇安,”牧握住蔷薇的另一只手,把她的两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你知道吗,你晕倒的时候,我吓坏了。答应我,以后别再这样。你乖乖听话,对大家都好。”
      “牧先生,”蔷薇说,“你确定我还会配合你吗?”
      “我当然确定。除非你不想继续在美国待下去。”
      蔷薇苦笑了一下。牧在威胁她。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蔷薇,意味深长,同时又充满期待,似乎前尘旧怨全部不作数。他认定了蔷薇的“绝食”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蔷薇一阵心悸,这个牧先生,她还妄想跟他斗,他如此自信、自负,如此游刃有余、掌控一切,他对她的命运了如指掌,她怎么跟他斗?
      一阵热流在蔷薇的心口翻涌,她几乎又想掉泪。
      牧看着蔷薇渐渐发红的眼眶,他眉头凝住,却仍是一副笑脸,“薇薇安,你很聪明的,相信你不会再像前几天那么傻,傻到要绝食,要自杀。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样幼稚的把戏,真的不适合你。”
      蔷薇紧紧盯着牧,她看见他额角微微突起的青筋,她当然明白此刻牧压抑了万般愤怒,在放低身段与她交涉,不是她委曲求全,而是他在委曲求全。
      “牧先生,我没有办法配合你。”蔷薇说出这句话,像是梦话。她早就豁出去,不在乎了。
      牧的面色终于变了,“薇薇安,我当初找你,就是因为觉得你会守信用。你如今太让我失望了。”
      “牧先生,对不起。”
      “薇薇安,我愿意跟你谈一些其他的条件,比如,你想要更多的酬金?又比如,你毕业之后想要回国找个像样的工作?我在国内还有些朋友的,大概可以帮到你。”牧说完,舒了一口气。他不仅是在委曲求全,更是在低声下气。
      蔷薇摇摇头,茫然地说:“牧先生,我想静一静。”
      “薇薇安?!”怀柔政策都失败,牧的火气几乎一触即发。
      “牧先生,对不起。”蔷薇说完,闭上了眼,给牧下逐客令。
      她在黑暗中,听见牧站在床边等了好几分钟,她听见他轻微的叹息从她的头顶飘过来。然后他走到病房窗口,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得严实,又替她关上了床头灯。然后蔷薇才听见牧走出房门的脚步声。
      她再睁开眼,房间整个黑了,房门什么时候已经被牧轻轻关上,无声无息。
      她感到自己像时钟指针,每一秒钟都空空如也。窗外天光暧昧,辨不清昼夜。冬天已经过去,春天交替而至。她腹中的孩子开始猛力生长,连饥饿、贫血都难以抵挡它的健康茁壮、生根发芽。蔷薇伸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什么时候已经隆起,成为一座血脉山丘,寄养她可怜的基因,还有她未来的残缺人生。

      牧坐在病房外的等待区,脑海中始终是蔷薇的那句“牧先生,对不起”。夜深了下去,他慢慢感到疲惫。期间,他接了几个客户打来的电话,应酬话也说得没心情。护士几次来提醒:“先生,很晚了。”那意思是催他回去。他听了,只是礼貌点点头,却又继续坐下来。
      他很懂得薇薇安的自尊和苦楚,却不懂自己为什么总在她面前就变成一幅铁血心肠,连半点同情和爱惜都没有。蔷薇晕倒的那一刻,他心里被什么东西握住,疼得令他措手不及。他抱着她下楼,连鞋子都来不及换,就开车一路飞驰到了医院。到了医院,他哪里还有心思关系孩子还在不在,医生说蔷薇并无大碍的时候,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然而等她醒过来,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过招,却始终只有孩子。仿佛孩子才是纽带,孩子才可以让他的一份灼热情绪得以掩藏。
      那晚他听见她说要终止交易,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孩子没了,而是她要走了。
      就算画地为牢,他也要把她留住。留一天,是一天。
      瘦高的女护士再次过来劝他:“先生,您该走了。我们这儿会有值班人员照顾病人的。”
      牧对护士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下意识又穿进那条走廊。走廊尽头是蔷薇的病房。
      他走到病房门口,试了试把手。房门并没有锁。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清寂阴暗,光线疏离。他看见蔷薇躺在病床里,看过去睡得很沉。
      “薇薇安。”他很轻地叫了她一声。蔷薇的呼吸均匀吐纳,床边的仪器嘀嘀作响,空间都是静谧的、轻飘的。“对不起,薇薇安。”牧用英文说。他生性凛冽,虽然从未想过要让她不好过,却还是在一次次冲动、暴怒中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他自己。此刻他坐在薇薇安的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她的睡脸清新柔软得让他一颗心也软了下去。他刹那间忽然认清一个事实:他认真了。
      虽然他极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认真了。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的,他想也想不清楚——或许是她跟他讨论米罗手稿的那次,又或许是他看见她坐在书房地板上夕阳里看书的那次?总之他是认真地想要留她在身边。
      两天前,秦若娜去他的办公室找他,谈孩子抚养权的问题。秦若娜说:“孩子生下来,归你。然后我们离婚。”他当时心里一惊。八年来他从未跟秦若娜提过离婚,他几乎不清楚自己是否曾经中意过她。只因为一个流产的孩子,他从此认命要跟秦若娜厮守终生,即便貌合神离、有名无实。秦若娜有时候会说他“心善到赤纯”,牧一点也没介意。他有他的生活,秦若娜有她的世界,两个人互不相干,绝无打扰。
      八年前的牧杏之洒脱飞扬。因为他那时还没爱上过任何人。
      秦若娜来跟他商量离婚的时候,他一咬牙,跟她说:“离婚可以,孩子我愿意给你。”
      秦若娜当时很感激,她是真的感激,“史蒂文,我跟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一个孩子。你知道的……我就是想拿绿卡。”
      牧点了一支烟,说:“我知道。但是对女人来说,孩子比绿卡重要。”
      秦若娜听完居然流了泪。从她嫁给牧,牧就没看见过她的眼泪,流产那次也没有。牧看见秦若娜的眼泪从潮红的眼圈里掉落出来,他以为那是纯粹感激、纯粹欣慰的眼泪,直到不久之后,他才发现秦若娜的绝顶聪明。
      秦若娜跟薇薇安太不一样,秦若娜不爱读书爱打扮,薇薇安相反;秦若娜遇事沉着从不流泪,不具备女性的天然弱点,而薇薇安虽然坚韧,却仍旧有女性的隐忍与柔弱,会有大把眼泪;秦若娜处心积虑、操办任何事都不着痕迹,而薇薇安没有。牧在心里念着“薇薇安”,然后猛地发觉,自己已然陷入得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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