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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卖 ...

  •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牧为蔷薇开了门,很礼貌地“请”、“谢谢”、“再见”。蔷薇看着牧的车子驶离了街角,傍晚的蒙蒙雨雾模糊了她的眼。她刚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立刻感到奇冷无比。看来,出卖自己这回事,并没有想象中来得悲壮。这年头贞操都随便买卖,更何况子宫。

      蔷薇抬头看了下天,细雨被风吹得乱飞,天上一片杂乱无章的寂静。突然,一阵积攒了很久的眼泪涌上来,狠狠地辣着她的眼眶。

      蔷薇并非天生识时务的圆滑女人。当初母亲嫌她年纪大了,天天催婚。和前夫梁正结婚的时候,她对他没有半点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他等她回国。大半年前回国过春节时,梁正却坚持要跟她离婚。于是,这场有名无实的夫妻情分荒唐地开了头,又很快荒唐地结了尾。从那以后蔷薇一夜成长,并且开始格外识时务。同时,她也是一夕之间明白过来,自己当了将近三十年自作多情的纯善小女人,真够没天赋的。那时她母亲哭得极惨,她倒安慰母亲:“多好,趁早认清一个白眼狼!”蔷薇离了婚,再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心里既淡然又笃定。她知道端着自以为受伤者的矫情姿态是多么幼稚可笑,养活自己才最要紧。

      然而,养活自己毕竟又更艰难。

      艾玛说得对:“谁让你学文学,连站在街边拉小提琴讨点饭钱的机会都没有。还不如干脆找个阔佬,别说供你学文学,供你学哲学都成。”艾玛是个混血儿,是蔷薇来美国后认识的,她们一起租廉价房,是邻居。艾玛跟着几个朋友折腾一些后现代的涂鸦。那些涂鸦有的鸦散落在废旧建筑的外墙上,还有的则供在一个三流画廊里,也不知道卖出去没有。

      细雨停了,夕阳慵懒地罩着整个城市,冷淡而稀薄。蔷薇朝地铁站走,手心攥着牧给的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足够付她的学费了。有钱人就是好,想受高等教育就可以受高等教育,想生孩子就可以生孩子,而且还能随心所欲地决定孩子的母系基因。

      劳拉打来电话,问蔷薇有没有被录取,蔷薇说八九不离十。劳拉在听筒那边很高昂地喊了一声“恭喜”,这个高个子日本女人讲英语的时候总是既认真又有激情。劳拉是一家单身俱乐部的老板,业余也做做皮条客,更精通于如何让那些急于筹钱的客户找到一条好路子。当时劳拉给蔷薇讲这个交易的时候,蔷薇一口就回绝了。

      后来没过几天,房东第五次来威胁说要把她的东西丢出去。更糟的是,学校的学费早就不容再拖,她每月寄给母亲的钱还不能间断。她得让母亲知道,她在美国混得很好,人模人样的,她老人家完全不用担心。以前在国内工作攒下的积蓄几个月前就用光了,唐人街餐厅的工作怎么也是杯水车薪,她在美利坚靠土豆泥和面包苦熬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蔷薇想了一个通宵,只好又回头找了劳拉。

      母亲要是知道蔷薇接下这样的生意,起码要跟她断绝关系。可是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找母亲要钱。母亲身上没一样是值钱的,除了那双曾经在舞台上优雅跳跃过的腿。而今那双腿也老迈了。来美国这条路是蔷薇自己选的,就算不择手段她也得走完它。

      接下来的半个月,蔷薇严格遵守牧的规定:早睡早起,戒咖啡戒泡面,外加适当晨跑。她兑现了牧的支票,每天给自己做四顿饭,全是大鱼大肉,连宵夜也吃甜食,论文的事都搁置了,一心只为了那“五公斤”的目标。

      有一次邻居艾玛穿着睡衣来敲她的门,看见她破旧餐桌上的腰果虾仁、红烧猪脚,就受惊了似的大嚷:“你最近发达了?!还是有了新男人?最近你的作息规律了,也不去餐厅端盘子了,还有这些山珍海味!”艾玛低头凑上去闻了一闻,“啧啧!”

      蔷薇不隐瞒也不解释,她干脆多做了艾玛的那一份,隔天就请她过来吃。艾玛吃了几顿好的,倒也不再说什么。吃东西的时候,艾玛染成火红色的长卷发在脑后荡着打了个结,又弯弯曲曲地垂到排骨汤里,她身上混合了肥皂气息、半霉被窝气息的体味,让蔷薇感到一阵熟透木瓜的味道。艾玛的生活里只有男人、廉价烟酒和夜生活,有时候也出去干点活,以便不被饿死。蔷薇的生活里则呆板地重复着论文、打工以及愁吃愁穿,她不像艾玛那么逍遥快活,却也在终日萎顿的物质和精神里积攒着同样的熟透木瓜味。

      很久以后,蔷薇想起在美国的日子,仍旧是那股熟透木瓜的味道。

      她们这样的女人,不再年轻,人生淤滞,在异国他乡的夹缝里活得毫无进展,永远是一副吃上顿没下顿的身板,美其名曰“苗条”。牧的订金,让蔷薇在美国头一次有了“吃饭”的感受,她变着法儿吃,用力长出一点脂肪。从前如此用力地填饱肚子,现在如此用力地吃山珍海味,蔷薇觉得很踏实,除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流了满脸的泪。

      蔷薇的努力没有白费,半个月后牧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薇薇安,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天见面的时候,蔷薇穿了一件深卡其色大衣,那是她在旧货店花九美元淘回来的,算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她把头发挽了个髻放在脑后,好让牧先生看出她脸颊上新添的红晕和婴儿肥。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牧会选择在游乐园的摩天轮里面跟她见面。

      牧把车停好以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大束红玫瑰递到蔷薇面前。这束毫无预兆的玫瑰,让蔷薇大吃一惊,但她马上恢复了不卑不亢的温和笑容,接过玫瑰,对牧说了声谢谢。她当然明白,这束玫瑰不是送给她的,这是牧为了即将在她腹中诞生的孩子来讨好她的。蔷薇笑一笑,把花束捧在面前,心里暖一阵凉一阵。上次收到玫瑰的时间她都记不得了,八年前?还是十年前?总之是她曾经含苞待放、豆蔻青春的年月。

      牧看了看手表,“下一趟五分钟以后就开了,我们上去吧。”

      蔷薇捧着大束的红玫瑰,跟着牧进了那座巨大轮子的一个车厢,几乎像一对真正的恋人。牧依然是很绅士地“请”、“不客气”。牧笑起来有很浅的笑纹,一双深邃的眼睛沉在眉弓下面,有一副让年轻女孩六神无主的雅痞性感。即使是不再那么年轻的李蔷薇,此刻也忽地被他击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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