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多尼斯》池墨1

1、末路，交易

　　那天下午的天气很苍白，铺天盖地一片沙沙细雨，蚕食着李蔷薇的视线。

　　她提前了一刻钟到达街心公园，为的是选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准备好最得体的仪态笑容，好让牧先生很快看见她，看见石亭里站着的这位有几分识别度的淑女。零下十度的天气在明尼苏达州不是最冷的，却足够把人冻硬，她很后悔在电话里随口说了在这里见。

　　黑色凯迪拉克在鲜湿的石板路上碾过，无声地向前滑了一段，在李蔷薇面前停了下来。

　　牧很守时。

　　下落的车窗里，是一个亚洲男人的脸，那双黑眸不动声色地飘过来，很快将李蔷薇审视了一番。他的唇角轻微勾起，暗暗绽放成性感的瘦金体“一”字：“林薇薇？”

　　蔷薇的脑中急速一转，马上微笑着回应一声：“牧先生。”林薇薇是她在这桩交易里用的名字。两天前牧在电话里问她叫什么，她脱口而出“林薇薇”，是临时起意造的假。但她马上后悔这假造得还不够，她应该说自己叫“张红”、“王娜”或是“陈艳”，这样当她操着一个陈旧平常的名字，混迹起这桩交易来，就会有更好的遮掩效果。而牧先生，蔷薇心想，他绝不姓牧，说不定都没有个像样的中文名字。

　　牧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好看。他的短头发随意却不苟，微微凹陷的腮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颌，是李蔷薇最中意的脸型。他看上去顶多三十三、四岁，一张有点美国气息的中国面孔，眉眼与鼻梁都是好看的，硬朗中带点冷漠，明目皓齿让人错觉他还年轻脆嫩。唯独唇角泄了密：他笑起来嘴唇颇有形状，是某种饱经岁月锋芒之后，用克制与精明调制出来的形状。

　　“上车吧。”牧的嘴角笑成一个温润的邀请，“让你久等了。”他向她伸出右手。

　　“哪里。是我来早了。”李蔷薇握住那只略带男士香水味的右手，尽力笑得好看些。牧并没迟到，根本是她来得太早。她太在乎这桩迫不得已的生意。

　　蔷薇拢了拢深绿色呢大衣的领子，绕过车头坐进了副驾驶座。深绿大衣是她母亲的，刻板的衣料和裁剪，在二十年前曾经时髦过。

　　牧看了一眼蔷薇。她的五官属于小女孩样的精巧清秀，脸色跟外面的天气一样苍白，却白得不够透彻，有一股苔藓般的柔软阴冷，看上去长久缺觉、缺营养。他注意到她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很小心地把大衣下摆捋平，再对他轻轻颔首，坐下来之后，又抽出纸巾将带上车的水迹擦干，像一个闺秀。

　　蔷薇看见牧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满意。她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这点来自母亲的闺秀残余，给她加了分。

　　车里又香又暖，蔷薇冻僵的手脚总算苏醒过来。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带着点锋芒，更加性感。蔷薇仍觉得在做梦，她即将与这个陌生男人之间发生的关系，是她从前连想象都没想象过的。

　　牧发动车子，又打开音箱，里面飘出一首清淡的法国爵士乐。他的唇形跟着CD在唱，一派享受姿势。

　　卡迪拉克拐出了街心公园，慢条斯理的沉重的优雅，一如它的主人。

　　“林薇薇，”牧用余光看着蔷薇，“你来美国多久了？”

　　“我来美国有两年了。”蔷薇答道。

　　“过来读书？”

　　“读书。”你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吗。

　　“打算什么时候毕业？”

　　“得先修完学分和论文。”毕业这回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打算”？

　　“你今年二十七岁？”牧快速转了一下脸，递给蔷薇一个模式化的笑。

　　“是的。”蔷薇也笑一笑。她把年龄谎报了三岁，于是此刻只好用她三十岁女人的力度，去展示一个二十七岁的笑容。

　　等红灯的间隙，牧对蔷薇说：“劳拉把你的情况跟我讲了，你对咖啡、酒精、烟都没有特别嗜好，这点我觉得很好。要知道现在很多女孩子容易依赖大麻和咖啡因。”他的语气不像是陈述，倒像在求证。

　　蔷薇心虚地点点头，“我的生活方式比较陈旧单调。”劳拉是个负责任的介绍人，不会傻到告诉牧，蔷薇酗咖啡已经很多年了。

　　“这很难得。”牧说完继续开车，嘴角依然保持着那点浅浅的礼貌性的笑意。

　　车子在附近一间咖啡店停下来。快到圣诞节，几乎所有的店面都布置了一堆童稚气的塑料雪花、圣诞爷爷。

　　“这种事我想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来谈。”牧说，“听劳拉说，你平时对咖啡有点爱好。”

　　“有时候喝一点。”蔷薇一边警惕牧的细致入微，一边继续撒谎替自己解释：她只是有时候喝一点。牧要是知道她每天喝五六杯的免费或是廉价咖啡，她肯定落选。

　　咖啡店前面站着一个红头发的胖姑娘，穿夸张的蓬蓬裙，戴着圣诞帽，一张布满斑点的脸笑得如同开花一般。牧走过门口的时候，她递过来两支巧克力棒：“圣诞快乐！”

　　“谢谢。我不吃甜食。”牧绅士地拒绝。

　　“谢谢你。”蔷薇接过自己那支巧克力棒，也领了牧的那一份。因为她注意到它的牌子不便宜，这一支巧克力棒在超市里要卖好几块钱，抵她刷一小时盘子。况且她可不舍得用刷一小时盘子的代价去换一根巧克力棒。

　　牧把蔷薇请进一个座位，点了两杯不含咖啡因、不含糖的咖啡。蔷薇用拇指和中指提起那根细白的小勺，不动声色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她得尽量符合劳拉口中的“淑女闺秀”。否则，万一牧先生发现她既不淑女也不温柔，而且还天天熬夜、酗咖啡、吃方便面，她一准儿前功尽弃。

　　“听说你在念文学，薇薇安。”牧突然叫了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

　　蔷薇脑子里骤然一滞，马上又点点头，“是的，念了很多年了。”她差点忘记了她为自己杜撰的英文名字就是“薇薇安”。好险。

　　“你倒不像个中国女人。”牧有点意味深长。

　　蔷薇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牧又说：“中国女人大半都有点凄美。”

　　“是吗？”蔷薇马上明白过来，在牧眼里，大概中国女人天性都属水，中国女人到了不得不借这种交易来挣钱的时候，一定是“凄美”的，而她李蔷薇却不。因此，牧的同情无处施展。这男人简直有点贾宝玉情怀，蔷薇一时想笑，但很快就机智地将这个笑转化为一个水到渠成的媚眼。该怎么对牧这样的男人展示笑容，她来之前已经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看上去要知性、温婉，还要带点恰到好处的柔媚。

　　牧脸上的含蓄笑容此时轻轻荡漾了一下。蔷薇后来才知道，正因为她那个即兴发挥的柔婉笑眼，让牧录用了她。

　　蔷薇笑着说：“牧先生看来还不十分了解中国女人。”

　　牧没有接茬，却问：“你……为什么会来？希望你别介意我问这个问题。”

　　看来牧并没有完全对她放心，尽管劳拉已经对牧全盘交代了蔷薇的所有底细，包括她离过婚、失业、穷困潦倒，尤其强调她在美国无亲无故、山穷水尽——牧还要证实什么？蔷薇抬眼看了看牧，他正淡淡地看着自己。“我需要钱，我得租房子、交学费，还要吃饭。”她只差没有直接说，她需要活命。

　　“不好意思，我只是确认一下。”

　　“你放心，我没有吸过毒，也没滥用过药品。”蔷薇倒是坦然。

　　牧眼中最后的疑虑忽然变成了美国式的同情，那种对地球上所有吃不饱饭的人的同情。

　　“你的健康状况我很担忧。你很苍白。”牧又说，“但是你的气质最接近。”

　　蔷薇知道他指的“接近”是什么。他要招募的是一个二十六到三十岁之间的女人，处于母体发育完全、最适合生育孩子的年龄，这女人最好是中国人，最好优雅又牢靠，不能庸俗。中介给牧介绍的单身女人，有的有吸毒史，有的酗酒，有的长相不够优雅牢靠，有的在第一眼见面就失了仪态。然而此刻，李蔷薇不施脂粉的斯文气正好合了牧的心意。尽管她的斯文气有一半是演出来的。

　　“你可以改良，虽然你很苍白。”牧的中文里浸染了不少英语的表达习惯，“我希望你可以在一个月个月之内长胖五公斤。”

　　“五公斤？”蔷薇几乎瞪眼。他说她可以改良——仿佛她是一株植物、一件物品。

　　“有时候，你得放弃自己的身材、形象。”牧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对于一个身高165公分的女孩子来讲，不到五十公斤的身材实在太瘦了。我只是希望到时候你的状态会更好一点。五公斤怎么样？”

　　“好的。”好的，陪你改良。

　　“还有，一个月之内，不要喝咖啡，不要吃速食面，更不要熬夜、喝酒。”

　　蔷薇当然点头，“好。”一个月，清除体内的所有咖啡因、味精、酒精，是这个交易的第一步。

　　“这是订金。”牧递过来一张支票。

　　“谢谢。”蔷薇接过来，碰到牧的手指，温暖又淡泊的触感。

　　“薇薇安，半个月以后我们再见一次面。地点我会电话通知你，你看这样行吗？”

　　“没问题。”蔷薇柔和地笑着，心里却想，这戏她做得真够足。牧说半个月后再见面，如果那时没有问题，这桩交易算是彻底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