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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牧式柔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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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蔷薇接到了系里教授打来的电话,询问她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蔷薇只好敷衍:“我正在做调研,大概还需要半年。”金发胖子教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最后提醒蔷薇:“你可别拖到后年才能毕业,要知道我手下的学生你是毕业最漫长的一个人。”大概教授觉得话说得重了,于是在挂电话之前又补上一句:“我还是会给你时间和机会的,维姬。祝你好运。”
蔷薇的正宗英文名字叫做薇姬。
胖子教授在挂电话的时候,略略有点迟疑,或是犹豫,甚至留恋。他有点纳闷,这个清瘦贫穷的中国女学生,一向最用功,现在却因为一点私事,就可以几个月不去学校,甚至不交功课。她向来把钱、学业以及自尊心都看得很重,甚至为了自尊心可以不顾钱和学业。如果不是自尊心作祟,她早就跟他上了床。
教授也是人,而且是正常的男人,东方女人的一切在他眼里都神秘得无以复加。胖子教授一直对蔷薇很好奇,况且他向来奉及时行乐,而非为人师表,所以在李蔷薇央求他推荐奖学金的那一次,他话里有话地对她说:“薇姬,你今天晚上特别性感。”她却推诿而言他:“教授,你今天也气色不错。”教授还想进一步探求,又问:“跟你这样性感美丽的女性约会的人,一定很开心。”
蔷薇当时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胖子教授肥涨的脸庞凑近来,想要在她眼中看出一点妥协,她却想也没想,就不知好歹地说:“谢谢您,教授。我想,这件事情你也很难办,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教授一听完,脸孔马上垮了下来,两眼漠然地看着蔷薇,半天挤出一句话:“随你愿意。”
蔷薇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教授办公室的时候,她却突然后悔——她真够不知好歹的。她这样毫无底线地讲脸面,讲贞洁,无疑等于是自我流放。直至几个月以后的现在,流放到牧杏之的宅子里做生育工具。
她倒也没有离乡背井的悲凉心情,磕磕碰碰活到三十来岁,她早知道“认命”二字该怎样写。牧不让她吃炸鸡,不让她用花露水,还不让她随便出门,她曾经觉得这是人身干涉,但同时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里,她发现自己真够傻气。她的子宫是牧花钱买来的,她的人也是。况且牧三番两次警告她,他花钱,她守约,她得有职业道德。
妊娠反应减轻之后,蔷薇整个人困困的,时常沾上枕头就睡着。夜里,蔷薇迷迷糊糊,突然感到额头一阵微温的触觉,然后,她伸出被窝外的右手被轻轻放回被子里。她一下子弹起来,看见了牧。牧就俯身站在床边,暗夜流光,他的脸深刻得像惊悚剧里的雕像,蔷薇被吓得冒了一层冷汗。
“你怎么进来的?!”惊恐之余,蔷薇一阵心悸,她不仅没了自由,甚至连隐私也在他的全盘把控之下。
“用备用钥匙。”牧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一脸冷静。
“牧先生……我记得,我们的协议中并不包括,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可以擅自进来。”
“什么叫擅自?”牧竟然在旁边的沙发里坐下来,还顺手拧亮了落地台灯。
“牧先生,”蔷薇心里升起一股无明业火,“你要我遵守合约,我做到了,但我也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隐私。”
牧的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隐私?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你……”
牧笑了笑,“薇薇安,你不要想多了。”
蔷薇想起那位明媚娇艳的牧太太,连名字“秦若娜”都是溢彩流光,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在这一瞬间微微绿了一下。李蔷薇三十年来一穷二白,连起码的女性魅力都没有,她当然没有姿色让任何男人正眼瞧瞧,除了那位感情受创、观念扭曲的前夫梁正。此刻,牧的冷嘲热讽,竟然刺痛了她。没错,是刺痛。
蔷薇说,“牧先生,我只是希望,在这个房间里,我至少还能拥有一点自主的隐私。”
“你别误会,我只是进来确定一下你是不是擦了花露水。”牧说完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又说,“另外,你说最近发低烧,我来看看,会不会影响胎儿发育。如果太严重,你就需要进医院了。”
“需要大晚上的吓人吗?”白天不能看?
牧却幽幽地回过头来,笑意深了下去,“不让你用花露水,是为了孩子好,也为了你好。今晚我话说得重了点,希望你不要因此影响情绪。”
“谢谢。”她接受道歉。尽管她清楚得很,这样的道歉是来安抚她,好让她开开心心地养胎,顺顺利利地生孩子。除了孩子,她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对她如此耐心细致、和颜悦色。
牧的脚步停滞在门口,他转身重新走到蔷薇的床边,俯下身凝视着她,“薇薇安,别老是踢被子。”
蔷薇愣愣看着牧,他说“别老踢被子”,似乎他已经对她了如指掌,就如同相濡以沫的夫妻。她心里涌起一阵异样的温暖错觉,那是任何女人对家庭伦常最窝心的期盼:一个窝心的家,一个可以半夜为你盖被子的好丈夫。
“牧先生,你……你怎么知道我踢被子?”
“我从第一次跟你上床,就知道了。”牧说得云淡风轻。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是担心她才进来的。他们第一次做,他就发觉她睡觉的时候不老实,夜半总是踢被子,他被弄得失眠。他伸手去摸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脚,都是冰冰凉的。从此他留了意,蔷薇怀孕之后,他就让阿梅每天半夜隔一段时间来看看蔷薇有没有盖好被子。这次听说她总是低热,他才不放心地亲自进来,果然看见她一手一脚露在被窝外面。她裹着被子睡得像婴孩,他忍不住靠近去,她白皙的脸在夜光里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赤纯,呼吸均匀吐纳在他面前,他心里一点点软下去,不知看了几分钟,他才想起去帮她盖被子。
在某个瞬间,牧几乎忘记了蔷薇只是他雇来的代孕母亲。他的动作惊醒她之后,他飞速从那种沦陷中跳出来。他再次提醒自己,她只是个单薄的过客,只有那个孩子才足以在他生命里占据一席——他近来时常这样提醒自己。
暖黄的落地灯散发出一团疏离的光,牧的深眼窝在蔷薇对面更深邃,沉淀着不知什么意味。他忽然问:“那个生了锈的东西是什么?”
蔷薇顺着他的眼光,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储蓄罐。“是个储蓄罐。”蔷薇心里开始打鼓,牧又找着她的新把柄了。
“那些东西会有很多细菌的,你不知道吗?”牧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蔷薇松了口气,“这个储蓄罐我带了二十几年,始终舍不得丢。”
“所以也带来了我这里?”牧的笑容还在,声调却严肃了起来。
蔷薇马上说:“牧先生,我明天就把它收起来。”
“总之不要影响到孩子。”
“我明白,牧先生。”
“生了锈的东西往往很多细菌,”牧再次强调,“这里不是你家,等你离开这里,你爱摆多少个储钱罐,都是你的事。”
蔷薇忙不迭点头,“牧先生,我一定注意。”她在这里磨合了多日,得出了明哲保身的最好办法,就是言听计从。只要不触犯底线,哪怕牧说南加州下了两个月的雪,她就跟着说,没错,南加州下了两个月的雪。以明哲保身、见风使舵来赚取八万美金,对于身处人生绝境的李蔷薇来说,并不算吃亏。
牧的眉梢满意地向上扬起,蔷薇的反应终于叫他满意。他当然知道她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见面第一眼,他就看出她眼中的叛逆和韧性,只不过这种叛逆和韧性在他这里偶尔变得温顺,他倒是觉得更有趣。
蔷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牧先生,你可以出去了吗?我需要休息。”
“对不起,打搅你了。”牧的声音宽厚又溺爱。蔷薇简直错觉他是在对她腹中的孩子讲话。不管怎样,牧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又回复了那个精柔款款的绅士。
蔷薇看着牧,牧似乎还有话说。这一霎那,蔷薇看着牧的眼睛,忽然一丝心颤。牧的深眼窝再次虏获了她。她简直觉得自己可耻可恨。
“牧先生,谢谢你关心。”蔷薇进一步下逐客令。
牧这才站起来,两手一摊,再次温和地对她说:“千万别再踢被子。”
蔷薇笑一笑。
“做个好梦。”牧说。
蔷薇又一笑。
牧关上房门,她终于吐出一口气,却再也没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