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还归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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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当还归
初春午后，正是最最庸懒困乏的时候，我柒了茶，坐在锦园的院子里，捧着本闲书看得逍遥自在。混合着凛冽气息的春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转眼过去了一两个时辰，闲书上的故事被我大略看完。单薄纸页上的字迹在我眼中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我背靠着坚硬的石凳，竟然有睡着的趋势。
几近睡梦的时候，我听到了妹妹流双的声音：“三姐！三姐！”
“……”我猛然被她惊醒，望着她由远及近的小脸，莫名生出烦躁的情绪来：“做什么？吵吵嚷嚷的。”
流双瞪大双眼瞧着我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禁扑哧地笑了：“三姐，你这是睡得哪门子觉啊？青天白日的。”
“平白地有什么事儿？”我没有搭理她的讥讽。
“是了，差点儿忘记告诉你了，你知道么？太子哥哥平佳王哥哥、平周王哥哥、缪阮哥哥还有方逸轻哥哥要回来了！”
“回……来？从哪儿回来？还有还有……这几个‘哥哥’……我想想……哦，想起来了。”我沉吟着，回忆着。终于从脑海中找到了些思绪。
“他们从战场回来了！听爹爹说，打了胜仗！”
“打胜仗了？真的？”我也有些兴奋起来。
三年前梁国的边疆发生战乱暴动，皇上派遣数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出兵平定。太子名梁荠，年纪二十有五，排行第三，正当盛年，自然得出去立功。平周王，本名梁茗，年二十有二，是皇上的第七子，平佳王，本名梁禹，皇上的第九子，年十九，因为他们哥儿俩在众皇子中天资过人，遂奉皇上之命跟随将军们去了战场历练。
缪阮，是当今京都最风光的太医缪源之子，年十九。既然出兵打仗，受伤在所难免，太医跟随便是必不可少的。无奈当今宫中太医院里虽然人多，却大部分是庸医，无法与缪太医媲美，他便只好带着自己尚未弱冠的爱子前去帮忙了。
方逸轻，则是方大将军的爱子，年十八，自小习武，功夫了得，是他父亲的翻版，据说前途无量。有征战沙场的机会怎么能少得了他呢？
流双的脸儿红扑扑的：“三姐想不想去见见他们？”
“……我又不认识，见他们做什么……呃，虽然也不能说不认识，但只是有着些不太明晰的印象罢了。”
流双似乎有些失望。她闷闷地“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锦园。
我正不明白一向活跃的流双今儿个是怎么了时，忽然头脑开窍，有些明白了。
我爹常望是梁国当今的尚书，颇得圣眷。也许是英雄相惜，我爹和才华出众的缪太医缪源倒是关系亲近，称兄道弟的。听说爹和缪太医都未成亲之前便已经熟识了。因为爹的关系，我们与缪太医倒也亲近，整日里也一口一个“缪叔”的叫着。缪叔正妻早亡，却又不肯续弦或者纳妾，故此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缪阮。小时候，缪阮经常来常府玩耍，毕竟他没有兄弟姐妹，而常府孩子多，大哥，二姐，我以及流双，再加上些个亲如姐妹的贴身丫鬟，简直热闹非凡。那个时候，流双似乎就很喜欢同缪阮玩耍。往往上一刻还哭得如同泪人儿，见到了缪阮，下一秒便不再哭闹了。
我们兄妹自小也经常打趣儿流双，倒不觉得有什么要紧，今日一看，仿佛能看出点什么不同来了。
想了一想，流双毕竟也已经十五了，及笄之后的女子心思，怕是只有出嫁了吧。可想想我刚及笄那会儿，也没有这么春心荡漾啊，嫁出去有什么好的？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到时候平白受苦受难的，若是受了委屈，连冤儿都没处申。如今已经过去两年了，幸亏爹娘都没有逼迫，我才得以安稳度日。不过，还有二姐陪着。她与我同岁，是妾位的于夫人的女儿，如今也未出阁。
不过我也清楚得很，我和二姐不过是秋后蚂蚱罢了，量也蹦达不了几日。爹娘前几日还正为二姐物色合适人选呢。虽说二姐都还八字没一撇，可若一旦有了那一撇，接下来的进程就快了。我被逼嫁的日子还会远吗？
流双这份小心思啊。
想了想，若是流双这么急着出嫁，而我作为姐姐又必得嫁在她前头，这个逼嫁的进程一定又会加快的。不禁叹息。
话说那个缪阮是如何把我唯一一个妹妹弄成这样的？关键在于，他有个太医父亲。
记得流双小时侯身子弱，经常头疼脑热，我和大哥看着没办法，只能干着急。缪叔在皇宫当差，哪里有时间经常来治疗？市井的大夫就是再神奇，怎么比得上皇家御用的大夫呢？即便流双能够在爹爹请的所谓名医手中病愈，那也得让病痛折磨好几日。
有一回，缪叔照料病中的皇上，几日不能回府，便托我爹照料缪阮几日。缪阮提着行李悠悠进了常府大门，又惯性作用拐进了流双住的惜香园（对，惯性……），走进房间，便看到这样一幅图景：常家大公子盘腿儿作在软垫之上，仰头喝下一杯清酒，面色绯红，周身的酒气，还不断嚷嚷着：“常绊紫，下回儿小爷要是输给你了，我就叫你哥！”
常家三小姐，也就是本小姐我，同样盘腿儿坐在大公子对面，手中拿着白瓷酒壶，要给大公子添酒，并且一脸的奸佞：“哈哈，常青，你想赢小姑奶奶我？您这棵常青树就等着倒儿吧您嘞，快点……快，快满上再喝，咱可说好了这局输了喝三杯的！”
我一边豪气云天的吼着，一边看着大哥灌酒灌的脸红脖子粗。而缪阮，他应该看到了我和我哥之间一张五光十色的特殊棋盘，上面放着形态诡异的棋子儿——这是我们兄妹发明的只有我们俩才会下的特殊的棋。我们还给它取了个威武的名儿——“舍我棋谁”！
好了。我们兄妹俩半大的人儿了还跟痴儿一般，这脸算是彻底丢光了。接着，缪阮看到了流双。
流双此时并没有参与进来。确切说，她正半昏半醒地躺在一边的床塌上，高烧不褪。她小脸潮红，眉头蹙着，身体滚烫，额头上的冰袋已经成了水袋，并且有发展成热水袋的趋势。
好吧，我和哥哥玩性过大，本来被吩咐去照顾流双，哪知道看着流双入睡，就竟然忘记了此事。
缪阮并没有提醒或者斥责我们哥儿俩。他只是取下了那冰袋，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头药箱子，弄出些凝露来仿佛擦在了流双的额上，应该是退烧用的。然后把脉，出门煎药，再端着药碗进来，热腾腾地放在桌上。我和哥哥那时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的一系列动作。缪阮看都不看我们，只回头拿过他的丫鬟雪柳手中的装冰块的碗，取了几块放进药碗，那药便不那么烫口了。接着他扶起基本已经醒来的流双，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
依流双的性子，若是知道我们没有照料她而是玩起了“舍我棋谁”，一定会耍小性子，可是那天，她不但没有动怒，而且还乖顺无比地躺在缪阮的怀里，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末了还不忘冲着缪阮甜蜜一笑……
百年难遇的场景。
我和哥哥的酒壶酒杯“咣当”落地，摔碎了。
第二天，不知道是心情因素还是缪阮的药真的神奇，流双奇迹般活跃起来了。而我和哥哥因为粗心贪玩儿，被爹娘好生训斥了一通。尤其是哥哥。爹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寄予厚望，平日里对他的要求甚高。他比挚友的儿子缪阮大一岁，却比不过缪阮。而且竟然还喝酒。哥哥因此被罚了零用的银子，以致后来的半个月都在用我的积蓄——他认为喝酒原就是我造成的，而要不是喝酒，他也不会被罚银子。
那一年，哥哥十六岁，缪阮十五岁，我十三岁，而流双，才十一岁。
自那以后，流双似乎心心念念都是缪阮。心情开朗了，头疼脑热的小症状反而多了。于是缪阮进常府也越来越频繁。在我看来，那缪阮不过是趁虚而入。生病的女孩儿，心里多半是空虚而脆弱的，再加上有这么不靠谱的哥哥姐姐……于是缪阮就出现了。在她心中，一个稳重睿智的谦谦公子哥儿，竟然还能拯救她于病痛，安抚她幼小心灵深处的创伤……效果自然不言而喻。
那之后一年，缪阮便跟着缪叔去了战场，就再也没有了音训，直到方才，才听说了归来的消息。
平周王也回来了。不知二姐会不会如流双一般激动。
二姐名为常恋紫，也许因为我们同岁，名字里便都有了个“紫”。可是二姐性格内向，也不怎么与我们玩耍，关于她，唯一知晓的近况便是她对当今的七王爷平周王有着些情意。却又不肯明说。
以前父亲做事稳当，学识渊博，皇上命太子、平周王、平佳王跟着爹学习政事。平周王和哥哥类似，都比较没有架子，只管放开了逗妹妹们开心的那种男孩儿，他对恋紫也比别人要好那么一点儿，有什么好的紧着恋紫的需要来。若是哥哥和我戏弄他，问这事儿，平周王总是轻蔑笑话我们：“恋紫是常尚书的大女儿，本王哪里有怠慢的道理？”据说恋紫也是将平周王放在心里头的，平周王去战场那日，恋紫还呆在自己的闺房狠狠地哭了一个晌午。只不过，恋紫当年和我一般只十四岁，年纪小一时兴起的可能也是有的。如今已经三年过去，她的心思如何呢？
想着流双方才不悦的神色，免不了心里有些愧疚。我常绊紫仿佛没有姐姐妹妹们那般对哪个男子上过心，应该体察不了她们心里的种种痛苦甜蜜。如今男子们从战场凯旋，流双第一个与我分享这样的喜悦，我不该拂了她的心意的。思及此，便有些后悔没有陪着流双去见见她的小情郎。
我刚想去寻流双来的时候，门外进来了个娇媚俏丽的女子。水粉色的锦缎裙裳，红玉妙簪，晶莹耳坠，见之忘俗。
“好端端的，发起呆来了……”方家大小姐方潇仙嗔怪着，走过来拉我的手。
这方潇仙，正是那方大将军的长女。方才归来的少将军方逸轻，便是与潇仙的年岁差不了一盏茶的龙凤胎弟弟。出身于将门的她却偏偏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一直让我十分羡慕和惊异。同她比起来，我觉得她才像是尚书府的小姐，文气十足的同时又决不至于了无生趣。而我如此虎虎生风，年纪小小便能把哥哥灌醉，反倒是霸气粗犷了。
她未嫁时，我同她便是闺中密友，她出嫁了，我俩反而更为亲密了，说如亲姐妹也不为过。只因他的夫婿便是那个与我共创“舍我棋谁”的哥哥常青。
好吧，她能看上我哥常青，可见也不是一般的女子了。
我冲着她笑：“你知道么？战场的人儿啊，都回来了。”
“方才知道的！原本是想知会你来着，你这消息到是灵通得很。”潇仙笑得如释重负。
我戏噱道：“您的那位传奇弟弟，也回来了，潇仙儿，你的好日子来了啊。”
“得了吧，谁想要这么个弟弟啊！”潇仙一脸的鄙夷。我知道她只是表面如此，实则还是很担心自己的亲弟弟的。战场毕竟不是闹着玩儿的，那里的凶险和困苦岂是我们这些闺阁女子所能懂得的？好在今日是凯旋而归，且他们应该毫发无损。
不过，我若是潇仙，我也不想要这么个弟弟。
这个方逸轻，还不是一般的头脑简单。虽然父亲是骁骑大将军，可也没必要每日都如打了鸡血一般吧。
从潇仙和哥哥成亲以来，我们同他相识，就见识到了。大哥的婚宴，方逸轻喝了整整三坛子烈酒，见着人便笑：“长姐成亲，我高兴！”由于宾客全部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他此举不仅丢了我爹的脸面，更是把那威风凛凛杀敌无数的骁骑大将军的脸面给丢光了。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大将军的儿子竟然是那个满脸傻笑逮人跟人拼酒的傻小子。婚礼后，方逸轻被方大将军关禁闭一周，期间找了三姑六婆组成强大阵仗狠狠把他数落了个遍。为得是告戒他即使出身武将之家也要讲究些斯文脸面。
潇仙对于自家弟弟的丢脸感到十分愤怒，整整俩月没搭理他。方逸轻来常府探望潇仙，在门前念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姐姐来打我，还手不姓方”，饶是一向对诗词颇无天赋的我听了都想端隔夜的洗脚水泼他。
我本以为潇仙就此作罢的时候，却听得她说：“不过我已经同爹说了，明日便回娘家去。毕竟我爹……也三年未见了。”
潇仙笑得很灿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还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