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之琳华》柒柒玖

7、第六节

　　徐子良目送玉琳往弄堂里走去，玉琳一步步踏在青石板的路上，暗叹一口气。
　　一走进房门，阿婆就端坐在桌旁等她，烛光昏黄。阿婆的眼睛在母亲去世后哭坏了，现在只有模模糊糊的光感。阿婆满头得银发被玉琳打理的整整齐齐，梳的是满人最传统的两把头。岁月的痕迹刻入了阿婆的皱纹，但依稀可见当年风姿绰约。
　　阿婆听见了声响，忙起身。“布顺达，是你吗？”
　　布顺达，听到阿婆这么喊，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心，心悸的难受。
　　玉琳忙上前搀住阿婆“玛姆，是我回来了。”
　　阿婆摸摸她的脸蛋，“好孩子，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今天去带家教的那家小娃很乖的。玛姆，这么晚你以后就不要等我了。”玉琳替阿婆不轻不重的锤着肩。
　　阿婆叹气：“你额聂一走，家里就剩我们俩了，冷清的教人睡不着啊。”
　　阿婆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桌面上摸索着。 “布顺达，帮我把那个蓝色的布包递过来。”
　　玉琳帮忙去拿，拿到手里却好像已经知道是什么了。“玛姆......”玉琳低低的唤着，眼里已全然慢慢涌出了泪。慢慢跪倒在地。
　　“布顺达，打开它。”阿婆抚着她的脸。
　　玉琳照做，果然一打开就被猩红的色彩照花了眼。这是一件很传统的满族新娘礼服。侧襟与裙边齐色，银边压住了红的热烈。浅月白的盘扣从颈下排到腰间。豆青色的袖口上是松花绿的冬柏，雪青的丝线在大红的底子上留下枝枝暗香疏影的梅，黄栌色的彩蝶翻飞其间。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母亲教她读过的诗句还犹在耳畔，这是母亲为自己绣出的嫁衣。母亲最爱的便是梅，梅的风骨，梅的暗香。细雨黄梅不敌青梅煮酒。母亲在她幼时就是这么教给她的。
　　母亲离开时，礼服还未完工，而她亦不愿再翻出这样的衣物来徒添伤悲。
　　可彼时完满的绣工让玉琳无比心酸，她早该猜到的，福婶的欲言又止，阿婆包起来的手指。眼泪吧嗒吧嗒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在红锦上晕开。
　　“布顺达，好孩子，不要难过。你阿玛和额聂是最舍不得你掉泪的。”阿婆搂着玉琳，轻轻的拍。也许此刻的玉琳才最像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不用强忍什么，在最亲的亲人面前无所顾忌的哭泣。
　　那晚玉琳做了一整夜的梦，父亲的宽厚肩头，母亲温婉的笑容，盛京的雪和无尽的梅树。父亲把她高高举起，爽朗开心的笑着，“布顺达，你永远是我和你额聂的小百合。我们要你快乐无忧地长大。”俶尔，雪越下越大，父亲母亲梅树都飘忽不见，漫天的百合一朵朵聚在她的脚下，困的她无路可走，再后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雪姐翻了你资料，生日一栏是空的，我便让阿七去北平查了你的档案，......十七岁了，生日快乐。” 反复低喃，仿佛苗疆的蛊术，教人沉溺于梦境不醒。那甜香还是没有入梦，一室百合只存在梦里。那份感动只因布顺达在满语里的意思便是百合花。

作者有话说

　　玛姆在满语里是奶奶，额聂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