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个星期五（摘星）》淑妖

3、小漫的童年

　　邱小漫外表舒散，看着无心无肺嘻嘻哈哈；实则是个心冷凉薄之人。同事之间的聚餐、唱k等活动，她是能推则推，一是每月的开支放在那里，这套小户型房子是五年前与周正分手后，一咬牙把准备结婚的钱付了首期,没进了围城，倒成了房奴。想着要为银行做二十年的长工，平时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何况还要贮备些急用、养老的money。这些同事都能体谅，所以除了年节,聚会都很少叫她。二是有过往的深刻教训，当年为了断得痛快，从总公司调到了城郊的超市，从此对同事关系看得淡然。异性同事之间若打得火热，一旦感情生变，退回去不仅连朋友都做不了，徒生怨嗔阶级仇恨，完全影响自身的职场前途。便明白了‘距离产生美、’‘君子之交淡如水’果然是金句，可推广到所有同事关系。

　　为了有效地控制有型无形等等成本，小漫下了班是个标准的宅女，烧菜、看书、电脑里追韩剧，每每看着就开始稀里哗啦、眼睛肿的像桃子，似要生活中不敢流的泪都补招回来，损友雅兰每每鄙夷地说，‘看戏文落泪、替古人担忧’，有这功夫，不动动脑子赶紧把自己推销出去。 拜托，你以为我愿意去相亲，要不是当年在爸爸病榻前答应爸爸，一定会找一个好老公，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本二姐会三十三岁还奔波在求偶的路上！

　　最近小漫常常晚上做恶梦，梦见自己鸡皮鹤发颤颤巍巍还在相亲，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男人转身过来，居然是一具骷髅！每梦到此处，尖叫地就惊醒过来。三十五!小漫决定相亲到三十五岁!到时还嫁不出去，就算了。呜呜，老爸到时您要原谅我，我尽力了。

　　小漫的梦想是在看得见的未来，开一间属于自己的DLY小店，能支配自己的工作。爸爸去世前就有冲动，因为不敢舍弃稳定的工作和恋爱的牵绊，终于没有迈出这一步，也许，两年后是一个机会，如果上天注定我一辈子孤单，那就这样吧，豁出去，为我自己好好活一回。能在阳光下明媚鲜艳就好，谁没有暗夜中辗转不眠心乱如筛的时光！遇不到那个对的人，就这么过，也是一辈子！

　　小漫认为这双重性格的形成和这三十三年经历的磨难都和一个叫‘老子’、另一个叫塞翁的老汉脱不了干系。记得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成语故事里读到塞翁失马的故事，实在想不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这种形而上的含义，祸福怎么可能是相互依赖的好朋友呢? 拿着书去问妈妈，妈妈平日里很爱读书，知道很多典故。小漫没想到妈妈看了一眼书后，淡淡地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妈妈的漠视反而让这段话，在小漫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后来，她的人生轨迹几乎不受控制地在践行这套理论。

　　对于母亲的沉默，小漫已经习惯。从小她就知道她的妈妈是不同，在他们家里，妈妈是被爸爸如女神似供养着，是家中不可触摸的圣器，包括小漫也不行!妈妈长得极美，一头乌黑的长发衬得皮肤如雪般光洁。狭长的凤眼如墨般深邃，一双柳叶眉常微微蹙着，不见做作，倒别添了一番婉约的风韵，当年倾倒君王的西施夷光也不过如此吧。多年以后小漫还能回忆起妈妈遗世独立的风姿。至于小漫的长相，小时候爸爸拉着她上公园遇上战友时，叔叔们看着小漫斟酌半天后说:"嗯，小漫长得像爸爸。"

　　爸爸是草原牧人的孩子，方脸阔唇皮肤黝黑，爽朗的北方汉子，却跑到在东海的悬水小岛当了兵，伴着海风海浪过了十几年‘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的寂寥日子，顺带把自己的婚姻问题熬成了老大难。突然，在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奇迹般的结识了来自江南水乡的大学生美女--小漫的妈妈，如同天雷勾动地火，竟然闪电般的结了婚，一系列行为雷得战友亲朋外焦里嫩反应不过来，纷纷说爸爸交了桃花运，乐得爸爸合不拢嘴。妈妈还和坚决不同意他们结合的外公外婆断绝了关系。

　　这些事都是小漫长大后知道的，在她的记忆中，家里的气压反而都是低低的。爸爸总在努力地讨好妈妈，妈妈从不像同学妈妈那样慈祥温柔，对爸爸也说不上体贴。心情好的时候，妈妈也会拉着小漫的手，用一口好听的吴侬软语问问学校里的情况、爸爸常会站在桌子后，凝然地望着妈妈，妈妈偶尔抬头对上爸爸的目光，嘴角也有一丝淡然笑意。很多时候，下班后妈妈喜欢一个人呆在卧房里，往往是在秋雨黄昏后，爸爸整理完餐桌，小漫把台灯拿过来，开始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开始做作业餐桌。爸爸另外盛了一碗饭，把刚才特意留下了的菜肉铺在上面，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轻轻走到卧房门边，弯下腰细听了听，剥剥敲了两声:"璇，吃点吧，别把身体弄坏了。"

　　门内没有声音，爸爸再敲了两声，里面传来玻璃制品落地时惊心刺耳的声音，。爸爸直起腰，慢慢地转过身来，无意和小漫的目光碰在一起，眼眸幽深似悲似痴，小漫却是看不懂、不忍见的，她忙忙地埋首在书本中。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简朴的陈设上，割裂成明暗不同的区域，灯光照不进的黑暗处好像蹲着怪兽，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什么，让人不能呼吸。

　　这就是小漫对于爸爸妈妈一家三口幸福的记忆。无关悲喜，因为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纵不圆满，却回不去了。

　　十三岁那年初冬，绊倒‘塞翁’儿子的那个大坑终于在小漫的生活中显了真容，使得她的童年时光戛然而止，一夜之间就被拽入了成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