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1827]回音》浅蹊

1、01 这是他们在

　　沢田纲吉轻轻推开天台的大门，“吱呀”一声在静谧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
　　映入眼帘的是广袤无垠的蔚蓝天空，以及天空中悠然飘浮的白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云雀学长……你在吗？”
　　站定，他茫然地往四周张望着，空旷的天台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只有略带暖意的风吹来，穿过他的发他的眼，恍惚间有种幻梦般的不真实感。
　　“……云雀学长？”
　　——不在吗？
　　正当纲吉这么想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知名处传来：
　　“找我干什么？”
　　纲吉倏地一惊，立刻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站在高台上的那个人。
　　披在肩上的黑色外套被风吹起，刺有“风纪”字样的红色袖章整齐地别在衣袖上，随着风的频率上下飘动着。
　　那黑色的短发在空中轻轻飘扬着，还有那双凝望着他的眼——
　　墨黑沉黯得犹如一片海，藏着令人猜不透的情绪。
　　那个人。
　　纲吉抬起头，仰望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个人。
　　他逆着光的脸让人看不清此时的表情，高大的身形衬着背后包容一切的蓝天。他就这样站在高处，隔着不远却触不可及的距离，与他对视。
　　一瞬的失神，纲吉马上回过神来，说明自己的来意，生怕有个拖延就会被那个人毫不留情地咬杀。
　　“其、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纲吉紧张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就是……Reborn让我来通知你，下周记得参加彭格列的继承仪式……”
　　——真是的，为什么要让他亲自来说啊！
　　——不过Reborn说的也对，别人似乎没有“资格”请得动这位云雀学长。
　　没想到，一向讨厌群聚的云雀听完却没有直接拒绝。他勾起嘴角，略显调侃地问道：“所以，你犹豫了那么久，还是决定继承彭格列首领之位了？”
　　纲吉微怔，随即有些腼腆地笑出声来，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是啊……毕竟，这是我的责任。”
　　“或者说，是我的命运吧。”

　　*** ***

　　身上有些冷，后颈也酸痛得难受，纲吉这才吃力地睁开双眼。
　　“唔……”他似是还有些迷糊，抬头看了看四周。
　　一如既往的摆设和欧式的建筑风格，还有桌上小山般高的待批文件——这里是他的办公室。
　　看来是批文件时觉得累就忍不住趴着睡了一会儿。纲吉想着，伸了个懒腰。
　　梦里那双墨色的眼眸在记忆的断层中飞速闪过，他的动作顿住。
　　——刚才……又做梦了。梦到了什么呢？
　　——梦到了，谁呢。
　　突然想起什么，纲吉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他立即从座椅上跳起来：“糟了！都这个时候了，大家一定早就到齐了！”
　　一手拿起旁边衣架上的西服外套穿好，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多年来，这种节约时间的动作于他而言已是轻车熟路。
　　这栋别墅算是彭格列首领的私人住宅，所以工作人员相对少些，但纲吉还是温和地对一路走来遇见的每个职工点头致意。
　　下了楼梯，纲吉看见大厅里等候多时的众人，说道：“抱歉，我来迟了。”
　　“十代目！”狱寺第一个发现走下来的纲吉，欣喜地喊出声。
　　“阿纲，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山本看见纲吉眼下淡淡的阴影，担忧地蹙起眉。
　　“不，都只是些琐碎的工作，不会耽误我们的行程。”纲吉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
　　这时，站在一旁的京子走了过来，轻轻扳过纲吉的肩，细心地帮他扎好领带。
　　“领带都歪了。”她露出甜美的笑容，“纲君，又不小心睡着了吧？”
　　“啊……”纲吉的脸微微泛红，“只是有点累了……”
　　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山本伸手搭上了平的肩头，感慨道：“不得不说，阿纲真是好福气啊。”
　　了平爽朗地笑道：“京子能幸福，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极限地高兴！”
　　纲吉一时觉得有些尴尬，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话，试图转移话题：“趁现在天气还不错，我们快点出发吧。难得的新年，不要让妈妈他们在日本久等。”
　　他的表情落在另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不知被觉察出了什么意味。
　　“嗯，阿纲说的对，快走吧。”Reborn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正式发出指令。
　　于是，蓝波和一平先一步笑闹着跑出了大门。他们虽已长高不少，但仍旧童心未泯。随后是久别重逢的了平与京子正在闲聊日常，最后则是纲吉、狱寺和山本三人组。
　　走出大门，一股侵人肌骨的寒意迎面扑来，纲吉不禁打了个喷嚏。
　　“十代目，您没事吗？要不要我把外套脱下来给您披上？”狱寺说着就要付诸行动。
　　纲吉适时地阻止了他：“狱寺君……这都多大人了，被别人看见会笑话的。”
　　“可是您会着凉……”狱寺脱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却仍有些踌躇不安。
　　纲吉还没说话，一旁的山本已笑出了声。
　　转头看去，山本那历经岁月洗礼而越发成熟的脸上，有着一如当年的纯粹与喜悦。
　　“说起来，距离我们从国中毕业……都已经十年了。”
　　“……十年了吗？”纲吉默念着，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时间的概念。
　　“嗯，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可是刚才看着你们，我突然觉得一切好像还没变。”山本将双手背在脑后，叹出的气息凝成一缕白雾消散在空中。
　　他凝望着那片被厚重的云层覆盖而呈现苍蓝色的天空，感慨道：
　　“还记得吗？那年毕业季……”
　　——当然，不会忘啊。
　　因为那不仅代表着他们离开了象牙塔，也是他们正式继承彭格列家族的开端。
　　究竟是命运从那时起改变了轨迹，还是说他们只是走回了命运本就安排好的道路呢？
　　纲吉也抬头望向天空，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 ***

　　上午的毕业典礼有些无聊，无非是遵循学校固有的形式走流程、讲空话——唯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递到手上的毕业证书。
　　但无论如何，这所学校终究陪伴了他们三年。难以抑制的不舍在心底翻涌，如同涨落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心防。
　　那天下午，纲吉、狱寺、山本和了平在学校天台上倚着绿色的铁丝网喝酒。
　　一个又一个空酒瓶在脚边凌乱地滚动着，空气中飘浮着微醺的酒香。
　　山本自小在寿司店里长大，还是幼童时就被老爹用筷子沾着酒一点一点喂过，酒量自是不错。了平是真汉子，灌一瓶啤酒下肚跟喝白开水似的。至于狱寺，连高浓度的意大利葡萄酒都不怕，更别提这种兑了水的普通啤酒。
　　唯一让他们担心的，就是纲吉。
　　本来大家都不赞成纲吉喝酒，但他难得如此坚持，还率先抢过一瓶啤酒一口气喝完以示自己的能耐——尽管三秒钟后，他的脸就红了起来。
　　“毕竟是最后的狂欢，别顾那么多了。”
　　就冲这句话，他们即使再担心纲吉的身体，也只能无奈地妥协。
　　真的，这是最后了。最后属于我们的，最最珍贵的青春时光。
　　不出一会儿，几个人就喝成一片，笑声也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惊走了屋顶栖息的鸟儿。
　　远处的夕阳绯红如歌，张扬热烈地燃烧着整片天空，视野中都是耀目的红色。
　　黄昏的风徐徐吹来，温暖而甜沁，让人有种飘飘然的眩晕感。
　　不知是谁提议要对着远方大声喊出自己的心愿，总之狱寺最先捋起袖子，拎着喝了一半的酒瓶，翻身挂在半人高的铁网上，他扯开嗓门喊道：
　　“狱寺隼人——希望未来能成为十代目的左右手——和十代目一直在一起——”
　　纲吉被他中气十足的喊声惊得怔住，他望着转头对自己眯眼微笑的狱寺，觉得眼眶涩涩的。
　　“哈哈。”山本也开朗地笑了，他一手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也挂上了铁网，喊道：
　　“山本武——希望能成为职业棒球选手——当然——首先要在同伴都在一起的前提下——”
　　了平也摩拳擦掌不甘示弱地挂了上去，霸气地喊道：
　　“笹川了平——希望创办的拳击社能永远兴旺——还有——每个人都要极限地开心——”
　　纲吉愣愣地望着他们，每个人的脸颊都被傍晚的霞光衬得分外柔和。
　　——能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太幸运了。
　　这个一直以来就有的想法如今更为深刻，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沢田，轮到你了。”了平看向纲吉，抬了抬下颚示意他。
　　“我……我只要能和大家在一起就很开心了。”纲吉有些踌躇，低声说着。
　　“不行！男人不能这么没有底气！沢田，大声地喊出来！”了平握紧自己的拳头替纲吉打气。
　　于是，纲吉心一横，抛弃了所有的顾虑，飞快从地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挂上了铁网。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略带暖意的铁丝，深吸一口气，对着远处不顾一切地喊道：
　　“沢田纲吉——以后要和大家永远在一起——也一定会保护好所有人——”
　　嘹亮的喊声在广阔的天地间不断回响，似乎连空中飘浮的白云也为之动容。
　　这是发自内心的呼喊，是他们对自己立下的誓言，也是对同伴许下的承诺。
　　这是他们在最灿烂的青春岁月里，留下的永恒回音。
　　“不愧是十代目！”狱寺激动地挥舞着右手，却忘记了自己还拎着半瓶酒。
　　于是洒出的酒水受重力的吸引向下坠落，不幸浇在了教导主任的头上。
　　“谁在楼顶喝酒？！”愤怒的喊声连同楼下的无数视线直逼上来。
　　“又是那个老头！毕业了都不消停！”狱寺暗骂一句，随即翻身落地，对纲吉说，“十代目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不过要先离开一下。”
　　“狱、狱寺君，你不要冲动！”纲吉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
　　“没事的，阿纲，我跟狱寺一起去吧。”山本也跳了下去，安抚着纲吉，“如果不处理好可能会有麻烦，我跟过去可以防止他乱来。”
　　“什么？棒球笨蛋！你说谁乱来？我可不需要你多管闲事！”狱寺一边骂着一边往楼下走去，山本也一边仰头笑着一边跟着他走了下去。
　　“两个笨蛋！”了平无奈地叹气，突然听到楼底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往下望去，收获了意外的惊喜，“居然是拳击社的新社长和那些新来的小伙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极限的有朝气啊！沢田，我下去指点指点他们，你一个人待着没事吗？”
　　其实了平去年就已经毕业了，可他还是经常回并盛中学看望同伴们，以及他苦心经营、如今被他人继承的拳击社。
　　纲吉十分理解他的心情，点了点头：“去吧，大哥，我没事的。”
　　得到许可后，了平便摆出拳击的架势，迈着急切的步伐冲下了楼。
　　“哈哈……”望着他们一个比一个有活力的模样，纲吉不由欣慰地笑出声。
　　黄昏的风在空旷的天台上盘旋着吹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似乎染上了一丝凉意。
　　凉风拂过，微醺的醉意被轻轻吹散，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那些试图忘记的、试图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此刻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难耐的苦涩漫过整片胸口，连鼻尖也微微泛酸。
　　是啊，他毕业了，再也不是一个孩子了。他需要勇敢地去面对很多事，甚至是踏入一个全新的、残酷的世界。
　　有过犹豫和彷徨，有过恐惧和抵触，有过逃避和抗拒。
　　他又何尝不想拒绝？但那是他的责任——他不敢也不能逃脱的命运。
　　他，别无选择。
　　有风。
　　风卷过衣角，发出细碎的摩挲声。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遮挡了所有阳光。
　　抬头望去，纲吉褐色的双眼对上了那双沉黯的黑眸。风从两人相望的视线间去了又回。
　　那个人，或许是刚刚才到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云雀学长。”纲吉定下神，缓缓开口。
　　云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过头，冷哼一声：“草食动物就是蠢。”
　　“诶？”纲吉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见面就数落自己。
　　云雀像是铁了心不理他，也不再看他，只是坐在高台上，眯眼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他墨色的黑眸中有着谁都看不透的情绪。
　　每当这样看着他，每当看着这样的他，纲吉都会觉得彼此的距离很遥远。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纲吉勇敢地率先挑起话题，试图缓解这份尴尬的僵持。
　　“那个……云雀学长，你今年也毕业了吗？”
　　本以为这么无聊的问题得不到对方的回答，但纲吉却听到了一个“嗯”字。
　　“可是，我记得……云雀学长好像跟我们并不是同年级……”
　　“只要我想，什么时候都可以毕业。”云雀淡淡地说，语气含着令人臣服的威严。
　　——如果是这个人，确实没有人能左右他的意志。
　　“可是，云雀学长对并盛应该有很深的感情吧？真的舍得，就这么毕业了吗？”
　　——何止啊，这个人对并盛的执念简直令人发指！
　　听了这话，云雀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有些无措的纲吉。
　　他像是微微叹了口气，可是纲吉不确定。
　　“没办法，有别的事情要做。”
　　纲吉没有问到底是什么事，他知道对方或许不会回答，所以只是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有些事情的确很重要。但，总有更重要的事。”
　　话已至此，云雀纵身从高台跳了下来，站在纲吉的不远处。
　　两人第一次这么面对面站着，第一次平视着对方——
　　却始终隔着眼前这段似乎无法逾越的距离。
　　“沢田纲吉，你向前走吧。”
　　纲吉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内心仍被这句简单的话语触动。
　　“那你呢？”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漫天霞光的映衬下，他看见云雀嘴角浅浅的、温暖的笑容。
　　比任何海誓山盟更铿锵有力，直接地紧紧扣住了他的心。
　　——走吧，你勇敢地向前走吧。
　　——那你呢？
　　“我就在你的身后。”

　　*** ***

　　“阿纲？”山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纲吉猛地拉回了现实。
　　纲吉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干笑两声，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疾驰的车上。
　　“你的脸色很差，真的没事吗？”山本担忧地望着纲吉没有血色的唇和略显失神的眼。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纲吉深呼吸，脱力般向后倒去，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山本望了他一会儿，了然地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看向窗外，眼中有着微不可察的感伤。
　　“是吗。原来你……还是忘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