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谈》酒星不在天

3、贰 龙劫

　　第二个故事

　　《龙劫》

　　“三龙君，这边请。”
　　连见笑意盈盈地点头，俊逸的笑容令引路的仙子都忍不住脸颊微红，秋波暗送。
　　连见宛若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微笑著往前走。
　　笑话，他虽风流，却也知什麽人该惹，什麽人不该惹。比如这天庭太多规矩，这天庭中人他是万万不会去招惹的，还不如自己的南海呆的畅快。
　　在仙子的指引下往南天门走去，途中遇到与他熟识的蓬莱仙君，连见停下脚步笑著与他寒暄。
　　蓬莱仙君走过来，微笑道：“方才蟠桃会上三龙君献上的明珠凤冠可真是稀世珍宝，令人羡豔啊。”
　　“哪里，蓬莱仙君的献礼才真是惊羡四座。”连见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代父王前来献礼罢了。”
　　一仙一龙互相调侃了一番，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蓬莱仙君与他一道走向南天门，边走边开口道：“许久未来我这蓬莱岛了。不如过几日来共饮几杯薄酒？”
　　“那可好，你岛上的若干佳酿可令我魂牵梦萦！”
　　“那就这麽说定了，三日後可好？”
　　连见笑著点头应允。
　　两人笑了一笑，走到南天门，这才一个下往南海，一个下往蓬莱去了。
　　三日後，前往蓬莱仙岛，蓬莱仙君早已备好美酒佳酿等候多时。
　　两人对饮了片刻，却见一个仙童匆匆赶来，俯在蓬莱仙君的耳边说了几句。
　　蓬莱县君无奈的冲连见笑了一笑，道：“实在时不作美，我这儿有件急事不得不办，让三龙君见笑了。可要三龙君稍等片刻了。”
　　“无妨。”连见朗声笑道。“你我相识几百年，又何必这般客气？”
　　“龙君可以在岛上随意游玩，我这一去恐怕得一两个时辰。”
　　连见微笑应允，见蓬莱仙君随仙童匆匆离去，思索了片刻，便对身旁倒酒的仙童道：“我随意走走，你们不必跟著了。”
　　仙童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连见这才起身离开。
　　蓬莱仙岛四季如春，岛上佳木葱茏可郁。蓬莱山後有一瀑布，是纳暑乘凉的好去处，连见便直接向那里去了。
　　瀑布飞湍直下，直击在巨大的岩石之上，激起泛白的水花和泡沫，轰鸣声震耳欲聋。瀑布两侧草木繁茂，很是令人心旷神怡。
　　连见正自惬意，目光扫过轰鸣的瀑布时却忽地察觉有异。连忙看过去，却又似乎没有什麽异常之处。
　　他心生疑惑，暗自思索了一番，定住心神再看，发觉瀑布之後似乎一处很暗的洞穴。
　　也许是岩洞。他心想。为何自己以前从未发现过？
　　终是有些好奇。他起身向瀑布飞去。

　　果然是岩洞。
　　连见是龙族，水性好的很，从瀑布直飞过去浑身也不见一丁点儿湿。
　　漆黑的岩洞里，周围唯一的光源也被厚重的水帘遮住，漆黑一片。这岩洞似乎很深。
　　他看向洞穴深处，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涌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去一探那洞穴深处到底有什麽东西。
　　一步一步走过去，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眼前蓦地一亮。
　　这洞穴深处竟是别有洞天。
　　洞穴四壁附著一层层厚厚的寒冰，反射的雪光几乎令他睁不开眼。
　　这蓬莱山中竟有如此冰穴！连见心下暗暗吃惊。却见这冰穴仍有前路，他便顺著走进去。目光狠狠地一跳。
　　有一个人。
　　那人手腕被千年玄铁制成的链子锁在厚重冰壁上，靠著寒冷的冰壁跪坐在地上，低垂著头看不清容貌，一头长长的青丝盘桓於地。
　　明明是极其狼狈的样子，那人却偏偏给人以沈静之感。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青丝自脸侧滑落。
　　也许是因为痛苦和憔悴，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更衬得眉间朱砂鲜豔欲滴，真真是冰肌玉骨，是个极其俊俏的男子。只是眼神暗淡，竟无半点光彩。
　　看到连见的身影，那人身形猛地一晃，扯得铁链铮铮作响。
　　“……太渊，是你吗？”
　　他的眼神明亮了起来，声音在颤抖，似乎是欣喜若狂，却又似乎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等连见走近，看清了来者的容貌，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不是，不是他……我早该知道的，他怎麽会来……早就死了……他早就死了！”他低喃著，像是在痴痴地自言自语，又像是癫狂了一般痴笑了起来。
　　连见停在他面前。
　　“你是仙还是魔？”
　　那人微微垂头望著地面，目光再无神采，也不答他。
　　“千年玄铁是克制仙魔法力的，你必定不是凡人。”见他毫无反应，连见有些失去耐心了，蹲下身捏住他瘦削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你的气息……不像是魔族，莫非是仙人？”
　　“……是仙还是魔，又有什麽区别呢？”他终於开口，气息惙然，声音却是冰冷的。“我已被废除仙籍，不再是神仙了。”
　　连见挑眉笑道：“原来是天庭的罪仙，可惜了这一副好皮相。”
　　他话语轻薄，对方也不恼，神情淡淡。
　　连见可惜地松开手，放开他，说道：“你真无趣。”
　　他起身。
　　“罢了，本龙君对你没兴趣了。”他转身欲走，却被唤住。
　　“你是龙？”
　　连见回过头，看著那俊俏男子惊愕的眼神，自嘲地笑笑：“怎麽，我不像？”
　　男子咬了咬全无血色的下唇，艰难道：“难道是……南海龙王的三太子？”
　　“你怎麽知晓我身份？”连见意外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认识我？”
　　男子的唇动了动，颤抖得厉害，半晌，才涩涩开口：“你叫什麽名字？”
　　“连见。”他站定，微皱起眉看他。“你究竟是什麽人？”
　　“……不相干的人罢了。”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莫名的令人感到悲哀。“莫流连，莫相见……好名字。”
　　看到那人苦笑，不知为何，连见的心也忽的涌起一种难言的苦涩。他不喜欢这种不由自己支配的情绪，不禁蹙眉。
　　“连见，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我为何要听你的？”连见哼笑了一声，有几分不屑。
　　“为了不後悔。”
　　连见望了他一眼，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恼火，不再答话，转身就走。
　　没有察觉到来自身後痴痴的凝望。

　　回到摆宴之处，蓬莱仙君已在等候他。
　　“龙君方才去何处了？我派仙童去寻你也没有寻到。”蓬莱仙君温和地笑道。
　　“在山後走了走。”连见蹙了蹙眉，忍不住问道。“瀑布之後原来有个洞穴，我从前怎的从没见过？”
　　蓬莱仙君的脸色变了一变，道：“洞穴？龙君怎麽能看到？”
　　见连见疑问的看他，蓬莱仙君解释道：“的确有一个寒洞，是天庭的别狱。但那里被加了封印，平时是看不见的，连我也只是在几百年前那位被关押进来时见了一次罢了。”
　　“这麽说是偶然喽？”连见喃喃道，又转头问他。“那里面关押的是谁？”
　　蓬莱仙君叹一口气。
　　“那人原是天庭掌管命格的紫宸星君，因触犯天条被抽去了仙骨、除去仙籍，打入天牢，已有八百多年了。”
　　“犯了天条？”
　　“不错，他改了一人命格。说起来，还是一段孽缘。”蓬莱仙君又饮了一口酒，这才缓缓道来。“很久以前，瑶姬夫人之弟、被誉为‘战神’的太渊帝君动了情，对象不是其他，正是那同列仙班的紫宸星君。玉帝早就知晓此事，但因两位并未有何逾越之举，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去了。直到八百年前的一场仙魔之战，太渊帝君杀死了魔界大将，却不知这本是魔尊一计。魔族将不周山的一根天柱毁坏，意欲西天倒塌，三界将生灵涂炭，唯有一法：由原身为瑶池灵石的太渊帝君以身补天。但若如此，太渊帝君的元神祭天，就将永世不得入三界了。於是，见到三生石上如此预言的紫宸星君私自改了太渊帝君的命格──他在天柱被毁前亲手杀死了太渊帝君，将他未散的仙魂不知引入了哪里，令他以另一个身份重生。玉帝大怒，只得又去大费周章寻了五彩灵石前来补天，并降罪於紫宸星君，除了他的仙籍，永世关押於天牢。”
　　“难怪当时，他叫著‘太渊’这个名字……”连见喃喃自语道，心下莫名有些不舒服。
　　“三龙君，怎麽了？”蓬莱仙君见他怔怔然，唤道。
　　连见连忙回神，若无其事的笑了一笑，不再多言。
　　心思却是早已飘远。

　　不久後，又一场仙魔之战□□三龙君连见主动请缨。
　　魔界出战的是大将重玄，天界能与之抗衡的神将寥寥无几。玉帝正在踌躇，见以骁勇为名的三龙君连见此次主动请缨，想到後生可畏，也就答应了。
　　结果仙魔两界各有损伤，打了个平手，却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这一战也令众仙对这位三龙君大为赞叹。
　　连见凯旋後却并未呆在他的南海好好养伤，而是径自飞到了蓬莱仙岛，寻往瀑布後的那个寒洞。
　　他不顾那人惊愕的目光大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俯视著跪坐在地的他，冷冷开口：“你是紫宸星君？”
　　紫宸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淡淡道：“曾经是。现在，我只是紫宸，不再是星君。”
　　“那我是谁？”
　　紫宸的身子一晃，牵扯的铁链哢哢作响。
　　“三龙君是糊涂了吗，你是谁何必问我？”
　　连见的脸色阴沈的可怕，一把掐住他下颌，让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
　　“我是太渊，对不对？”
　　瞳孔蓦地收缩，掩饰自己的慌乱似的，紫宸连忙垂下眼，淡淡道：“三龙君在说什麽胡话？”
　　连见不说话，身形晃了一晃，就在紫宸面前缓缓的倒下。他按住自己的头，很痛苦的样子，像是在痛苦地挣扎著什麽。
　　“头……好痛……”
　　紫宸一惊，焦急地向他爬去，被铁链限制著只能摸到他的脸。他连忙抬起连见的头将他抱在怀里，焦急地喊著：“太渊，太渊，你怎麽了？很痛吗，是这里痛吗……”
　　他话未说完，就见连见深深地望著他，嘴唇开合，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刚才，喊我‘太渊’。我果然就是太渊，对不对？”
　　紫宸一愣，怔怔道：“你，你……你的头不疼了？”
　　连见翻身坐起来，动作利落。
　　“我装的。”
　　紫宸又是一愣，半晌，才脱力一般的苦笑道：“你还是那麽聪明……你是怎麽知道的？”
　　连见的神情冷峻有些复杂：“我与魔界的重玄对战，他见到我的第一眼也交出了‘太渊’的名字，我再问，他却再不肯说，只说与他的故人有些相像。我当时很疑惑，我明明与太渊容貌并不相像。重玄却说，是我的气息，说话的语气，神态，跟他都太像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第一次见你，我就起了疑心。这里被封印，我又为何能看到？於是我去调查了八百年前的那件事。当年，你在不周山顶杀死了太渊，而不周山崖下就是南海……你是把太渊的生魂引到了刚出生的‘我’身上，对吗？”
　　紫宸颤抖著唇，说不出话来，一时，冰冷的寒洞中一片静寂。
　　“你那时，叫我别回来，是真心的吗？”
　　连见静静地看他。
　　良久，紫宸才缓缓抬起头来，苦笑：“是。”
　　“你总是这样，从不愿与我一同分担。”连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跪在他身边，一手抚上了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紫宸，我都想起来了。”
　　紫宸一怔，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他。
　　“……太渊？”
　　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他勾了勾唇角，温柔地冲他笑。“紫宸，我回来了。”
　　“太渊，太渊……”紫宸的眼神恍然地闪了闪，泪珠顺著脸颊落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轻柔地吻他温润的眼。“但这一次，我们彼此都不要一个人承受。我带你走，好吗？”
　　近千年的孤独，他都已经尝尽了，还有什麽，比在一起更重要？仙位、寿命、财富……等不及对方的笑靥带来的幸福。这一次，他不想再等。
　　紫宸的眼睫扑扇了几下，脆弱的如同蝶翼，静静地微笑。
　　这一次，他说。
　　“好。”
　　太渊紧紧地拥住他，这一刻的幸福，几乎令他窒息。
　　他起身，扬起那把斩魔剑，狠狠地砍断了禁锢他的铁链，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抱起。
　　“我们走！”

　　此刻，大殿中，玉帝的眉间狠狠一跳。像是察觉了什麽，他蹙了蹙眉，闭上眼掐指一算。
　　“不好！”他猛地睁开眼。

　　当玉帝带领众神赶到轮回台，太渊已扶著怀中人到了轮回台。
　　玉帝厉声呵斥道：“三龙君，你难道想触犯天条吗？”
　　玄衣男子却轻轻一笑，看向他。
　　“陛下，好久不见了，似乎有……八百年那麽久了吧？”
　　玉帝脸色一变，指著他惊诧道：“你，你是……”
　　“当年紫宸为我改命犯下天条，已不是神仙。我也不想要这龙君的名号了。”他微微一笑，猛地将剑刺入自己背後，竟硬生生将龙骨抽出，扔到一边。
　　“太渊！你！”玉帝惊诧。
　　听到他口中的名字，众神皆是一惊。
　　“太渊？是太渊帝君？”
　　“不错，陛下，是我回来了。”太渊勾了勾唇，揽进怀中的人。“如今我与紫宸都不是仙籍，你还有法子阻止我们吗？”
　　他望著说不出话来的玉帝，傲然一笑。
　　“我与紫宸，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太渊，你可要想好！就算堕入六道轮回，你们也不一定能在一起！”玉帝沈声道。
　　“总会机会的。”紫宸淡淡一笑，握紧太渊的手。“总比永世不得相见要好得多。”
　　说完，他与太渊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跳下轮回台。身影双双消失在云雾中。
　　众神一片哗然。
　　玉帝静默了许久，才开口：“也罢，也罢。”
　　又长叹一声。
　　“‘情’之一字，当真一往而深。且教他们转世为人，自己去寻缘吧。”

　　“这二人转世为人，又有如何爱恨纠葛，大概不可知了。故事留有悬念也好，不是吗？”贾衿笑吟吟道。
　　“原来如此……”章毓恍然道。“让贾姑娘见笑了，今日我真是贻笑大方了。”
　　“既然大家都讲的男子之事，我也讲一个男子之情的故事吧。”卜英全淡淡开口。
　　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他开口，将故事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