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桂.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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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忘记了来时的路，眼前是一片淡黄色的花海。时值九月，正是月桂盛开的季节，风中弥漫着月桂特有的香气，我记得桑渐最喜用桂花泡茶，他说，月桂之形，柔若无骨，月桂之香，甜而不腻，正是入茶之上品，天下百花，莫能与之相媲。
他在谈到月桂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仿佛什么都不能打扰到他。这时候的他，就连桃夭也噤了声，蹙着好看的眉头。而我却总觉得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桑渐是父亲给桃夭请来的琴艺老师，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他来到折桂城的时候，一身素白袍，上面绣的花纹，似乎是月桂，除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古琴，别无他物。
父亲是月桂城的城主，他本是不收留来历不明的人的，但当他听到桑渐的琴声的时候却破例了。
我是不懂乐理的，从懂事开始，所有人的眼光都只围绕着桃夭一人，桃夭是我的姐姐，据说她生下来的时候，满院的桃花都开了，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大家都说她是桃花神的转世，给城里带来了莫大的福祉。
桃夭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的就是她吧？
桃夭出生后的第二年，我出生了，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我的出生让母亲再也没有醒过来，父亲几乎疯了，抱起我就想往地上摔，要不是桂嬷嬷把他拦下来，现在我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我刚出生，左脸便有一块圆月形的胎记，几乎占据了我的大半边脸，那黑乎乎的一块，又大又圆……
父亲还有所有知道我的血亲，一致认为我是不祥之人，不仅克死了母亲，而且这块胎记似乎预示着折桂城的将来。于是，我没能入族谱，因而我也算不上父亲的女儿，甚至算不上折桂城的人。我没有家族自然也没有姓，就连我的名字，也是桂嬷嬷给起的。
“姮儿，就叫姮儿吧。”桂嬷嬷说，“天上有个住在月宫里的仙女也叫做姮儿呢。我们的姮儿是有后福的。”
桂嬷嬷是桃夭的奶娘，也是母亲的陪嫁丫头，这十多年，从出生到现在我都是由桂嬷嬷一手养大的。在偌大的尉迟府里，我和桂嬷嬷住在最偏僻的一个小院落里，平常的进出，我都是走后门的，我想父亲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还有这么丑陋的一个女儿。
整个折桂城，我的存在知道的人甚少。
桃夭一直认为她是最先认识桑渐的，事实上，在她和桑渐见面之前，我早已经偷偷躲在父亲的书房后，偷偷地向里面张望，他的琴声仿佛不属于人间，就连不懂乐理的人也能够深深着迷，而他的侧脸，仿佛一块仔细雕琢的美玉，狭长的凤眼微微闭着，向是在看琴弦又好像没有，悠长的琴声衬托着他的线条愈发优雅出尘。
一曲终了，我却还沉浸在他的琴声中，直到他推门出来，微微诧异地看着猫着腰的我。他的脸真美啊，谪仙也不过如此吧？那个时候，我只想逃离。
他宛若谪仙般站在我面前，我却只能仓皇出逃。
后来，桑渐便成为了桃夭的琴艺老师，而每夜，我只能隔着墙壁，探着头，偷偷地向桃夭的灼华阁张望，琴声若有若无。
真正认识桑渐是一个意外。
那天我一如既往地偷跑到墙边，可是期待中的琴声却迟迟没有响起，我不免有些失望，当我转身的时候却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桑渐。我顿时感到无地自容，然而他却在我想要逃跑前拉住我，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温润得就像冰山上的融雪。
“两次见面，都这样逃走，怕不是待客之道吧？”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好看的弧度。我咬着牙，我不知道我应该和他说什么，他和桃夭一样，都是那样遥不可及的人，都是那样完美的人，在这样的人面前，我除了逃走或是沉默，别无选择。
“你很喜欢琴吗？”他打破我的尴尬，转而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可是就连这样的问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论是还是不是，这都不是我该奢望的东西。小的时候，看到桃夭可以学习这么多我永远都无法接触的东西，便到父亲面前去大闹，可是每次换来的都只是父亲的冷眼，甚至连话都不愿都说一句。后来，我就再也不去奢望那些我不该奢望的东西。
沉默，沉默。我在等着他对我的反应感到厌烦，我在等着他转身走开，可是他的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一如既往地注视着我。我愈发慌乱时，身后响起桃夭的声音，宛若玉石撞击：“桑渐，原来你在这里，我可跑遍了大半个尉迟府才找到你。”她的谎言很明显，这儿就在灼华阁外面，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可是她却说她跑遍了大半个尉迟府。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有一种人，就是说谎都是让人心疼的。桃夭就是这样的人。
我愈发不想说话了，桃夭的嗓音就是中了风寒后都比我好听，我的声音有着与生俱来的暗哑，就像两块石头放在一起摩擦一样。
桑渐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桃夭，笑道：“正打算回去呢。”
桃夭看到了我，亲亲热热跑过来拉起我道：“姮儿？你来找我吗？”
她虽然在笑，可是我知道她的笑意不达眼底。桃夭对我不好也不坏，见了面也基本上不说话，对于她来说，我基本上是空气。她还从没有这样对我笑过。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桑渐。桃夭是那种优雅的娇蛮。这是她最特别的一点，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点。
现在的我，就好像一个奇怪的插曲，破坏着原本美好的音乐。
我只是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这样的日光下，或许我这样说也正合了桃夭的意：“我…..我要回去了。”
我还是像第一次一样毫无礼貌地跑走了，这次桑渐并没有拦住我。耳后是桃夭轻灵的笑声。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去听过琴声。而让我诧异的是，出现在小院门口的桑渐。
那天，正是一个傍晚，漫天的夕阳普照，桑渐就这样出现在门口，我第一次感觉到，万丈霞光仿佛只是他的衬托罢了。他的五官在光芒中显得愈发俊逸。
“姮儿，姮儿……”桂嬷嬷在后面叫我，我回过头，桑渐却已经走了上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宛若一尊完美的雕像。
“姮儿？你叫姮儿？”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让人无端地想信任他。桂嬷嬷许久没有听到我的回应，就走了出来，她对于突如其来的访客没有表现得像我这样僵硬，笑道：“这是大小姐的琴艺老师？”
桂嬷嬷大概以为我还不认识这个人，这样说，也算提醒了我。
“在下桑渐。”桑渐噙着笑意，眼睛却看向我，“我是来找二小姐的。”我惊恐地抬起眼睛，他正看着我，眼里浸满了我不曾见过的温柔。
“那…..您就和二小姐说吧。”桂嬷嬷说着转过身走开了，只是风中送来一阵无奈的叹息，待我要仔细辨认，却已然消失了。
“这次你还想逃走吗？”他的嘴角扬起我熟悉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无话可说，我的确太让人扫兴了。我不认为像他这样的人会愿意来探听我的心声。而我更不解的是，他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我定定地看着他，风把他鬓角的一丝头发吹起来，似乎一眨眼他就会乘风而去一样。
“不……我不想……”我轻轻地说，我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因为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并没有看我，而是注视着远处的一棵月桂。
“你也喜欢月桂？”他突然问道。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棵树。月桂是我最喜欢的，只是整个府里没有种月桂，只是铺天盖地的桃花，桂嬷嬷看我喜欢月桂，便想法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虽然只有一棵，可是每逢盛开的季节，香气弥漫。
我无声地点点头。
“这里，名叫折桂城，理应是月桂的天下，却种满了桃李，委实叫人误会。”桑渐道。他，也是很喜欢月桂的吧？
“折桂城，桂花都折光了，自然就没有了。”我接口道。
桑渐看着我，眼里不再有笑意，却是…..悲哀？我意识到我太多嘴了，连忙别过脸假装看别处。
“难得我们都喜欢月桂，我倒是知道一个赏月桂的好地方，你若是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桑渐的声音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温润。我下意识想答应，可是我低头打量自己。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笑道：“太阳都已经落山了，没有人会认出你的。”我看着他笃定的眸子，重重的点头。
后来，我们便来到了这个地方，我没有想到，折桂城竟然还有这么美丽的月桂林。以后，我常去求桑渐带我来这儿，时间长了，我便自己知道路了，不论是开心还是难受，都会来这儿，不论是花开还是花谢，都会漫步在桂树林中，只有在这儿，我才会真切地感受到我的存在。
桑渐为什么会来找我，他为什么会对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他是可以相信的人，这种莫名的信任，似乎只存在于我和他之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样想的。
今日是皇帝南巡到折桂城的日子，尉迟家是折桂城的大户，自然是接驾的第一人，这样的日子，是没有人会来理会我的去处的，不过这样正好，我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哪里也不用去。点点月桂落在脸上，痒痒的，月桂，仿佛会呼吸，吐出的气都是香甜的。我忍不住蹲下去，捧了一丛堆积在地上的桂花瓣，用力向上抛去，空中洋洋洒洒飘落的月桂洒在我周围的空间里，似是情浓，不忍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桂.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