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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校门分翼状东门和南门。南门对面原本只是一片普通居民区,校址确定后,精明的商人苍蝇般闻风而动,悉数“瓜分”附近住楼。于是门窗紧闭的家家户户,一夜之间像花绽放,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屋宇亮堂。餐饮店、服装店、日用品商店等等鳞次栉比,组成一条与偌大校园遥遥对应的商业街。
      我们穿过南门,笔直横过校门面前的马路,信步沿街而行,挑选就餐地点。饭店的桌椅在暑气初退之时纷纷争先恐后从室内涌出,占据原本用于步行的走道。一幅夏日夜晚独有的蔚为奇观的景况已不可避免在眼前徐徐展开:推杯换盏忘乎所以的人们、满桌狼藉残剩的菜肴、堆积如山的酒水,闹哄哄得令这个世界为之失色。不少人离开了,更多的人加入了。身着油渍斑斑工作服的侍者蝴蝶穿花般在厨房和酒桌间往来穿梭,忙不迭将热气腾腾的新菜送往迫不及待的众口。除去端盘送菜,久而久之,他们难免以旁观者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目睹人生百态,懂得其间暗藏了多少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和口是心非的别有用心。
      “来......来......几位,里边请里边请,绝对有位置。”通常,不等你走近,在饭店门口招徕顾客的侍者,早就笑容可掬地移步迎上前来。有时你原本不想在此处吃饭,可是难却他的盛情,更主要是自己也没有明确目地,也就听任他凭借热情洋溢的语调左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在在一张一开始没有料到的桌子前坐下。
      我们在一家鱼馆二楼小隔间坐定。侍者送上菜单、开胃小点心和茶水。每人轮流点了一个菜,征求侍者意见后加上鱼馆的招牌菜“水煮黑鱼。”
      “喝点什么?”临走时侍者问。
      “每人先来两瓶啤酒。”石头说。
      三禾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怀揣的疑问逐渐膨胀仿佛已到不得不开口的程度,他不安地像胖子寻求证实:“我不用喝酒,对吧?”
      胖子耸耸肩,用眼色表示该问石头。石头正在抽烟,一言不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专心致志嗑瓜子聊以打发时间。
      一支烟未完,侍者端上酒菜。石头猛吸几口,用脚踩灭香烟,起身给每人倒了满满一杯酒。
      “来,”他握住酒杯的右手往上扬了一扬,“先干一杯。”
      三禾端着酒杯,仅仅端着,用鼻子嗅了一嗅,又哭丧着脸对胖子说:“我不会喝,我不喝。”
      石头的眼锋短促地掠过三禾的上半身,一字一顿道:“三禾?”
      他只叫了三禾的名字,可是不言而明的强迫意味,让在场的人都坐立不安。我从桌上抓起几粒瓜子,以从未有过的细心剥去表面的硬壳,并尽量拖延时间。我是如此的一丝不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项浩大繁复的工程,因而对我之外发生的事无法分心关注也显得情有可原了。
      胖子劝到:“石头,算了。三禾不会喝酒,别逼他了。我替他喝。”
      石头放下平举的酒杯,原本站着,现在坐下,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我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揣测下一步动作,可依旧被点火时窜起的火苗吓了一大跳,仿佛石头点的并非香烟,而是引爆空气的导火索。谁都没有说话。接着我再一次受到打火机和烟盒摔在桌上发出噪音的惊吓。这超出了我忍耐的极限,有一刻工夫我需要拼命控制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差一点点就离席而去,跑到外面呼吸凉爽自由的空气,而不是傻子般留在这里和窒息的沉默相伴。
      石头仰靠在加有海绵垫子的木椅上,吐出长长的、袅袅飘升的白烟。白烟面目狞狰,以固定不变的升空,升空,升到一定高度毫无征兆地被悬挂墙壁的电风扇猛然扫至的急风吹散。与此同时,三禾悲壮地抓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下整杯,脸涨得通红,被呛得连连咳嗽。
      我慌忙拿起桌上的纸巾,但石头先行一步。他伸手轻拍三禾后背,富有人情味的动作一定会让不知情的人感动不已。
      三禾毫不顾忌地掸开石头的手,用手背揩揩嘴角,圆睁着酒气上涌布满血丝的眼睛质问道:“石头,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如果有,请今天,请现在告诉我,我向你郑重道歉。难道我喝不喝这一杯酒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忘记石头说了什么,甚至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已忘记。事实上石头并未对他的行为作出解释,因而到现在我依然无法明白他出于何种目的和动机。2年后,同样的地点,我们给石头践行。只有他一人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摆出虚假的、心满意足的样子。我低头一口接一口抿着啤酒,第一次感觉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吃菜啊!”石头不耐烦地喊道,“以前难得出来吃顿饭,谁付账都要争来争去,也不肯点最贵的菜。现在都摆在你们面前,反倒不动筷了?”
      没人回答。
      “胖子,”石头继续说,“你面前的不正是你最喜欢吃的红烧牛肉粉丝吗?你每次不是最喜欢只挑牛肉吃吗?来,安生,三禾,你们的。”石头起身双手端住磁盘边缘,递过一盘回锅肉。我伸手去接,不敢望向石头的双眼。
      “我们开开心心吃顿饭,别再惹石头生气了。”末了,胖子对我和三禾说。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筷子。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不闻任何其他声响,耳畔只有勉强吞咽声、餐具清脆碰撞声和桌椅移动时干涩的摩擦声。时间分分秒秒流逝,我无限希望它就此停住。
      打破沉闷氛围的还是石头。他缓缓放下筷子,双臂交叉放在桌上,我们就纷纷停止索然无味的吃喝。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在等待又在拒绝此刻的到来。无论如何,它最终还是出现了,迟迟缓缓,最终还是出现了。过了片刻(实际给我的感觉却是无边漫长,过往发生的种种在脑海幕幕闪过,恍惚之间回到了2年前初次相遇,依稀见到每人略显青涩的脸庞),石头沉声道:“到舟文大学之前,我对大学不抱任何希望。本质上我和胖子是同一类人,对我们而言,大学不过是人生行经到某处做短暂的四年停留罢了,找寻的也无非是一个差强人意的落脚点,根本无所谓去哪。本身我不喜欢对何人何事做出不恰当的期望,多大的期望就有多大的失望,从而白白浪费精力。但我真真没有料到竟然能够收获和你们如此可贵的友情。有人认为我浪费青春,荒度年华,可是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选择舟文大学,遇见你们,选择相同的生活方式。这世界上有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哪有一定对一定错一定规定死的呢?只看适不适合我们喜不喜欢罢了。因此我并不感到后悔,离开也没有留下太多遗憾,你们大可不必像现在这么难过。没什么大不了,真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退学吗?不就是比你们早两年离开这里吗?也许等到你们毕业,我已经青云直上了。哈哈哈........”
      石头纵声大笑,可笑声飘渺,难以掩盖背后的凄楚,反倒引人落泪。三禾涩然道:“石头,我对.......”话音未落已被石头打断:“三禾,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再也不要提起此事了吗?我做的任何决定都是我的自由,而我一旦决定,就必须为我的决定负责,与你无关,毋需再自责。只是.......”说到这来,石头神色黯然,已然卸下之前的面具,凄惶地将面前满杯啤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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