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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 谁知道这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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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西夏皇宫。
正寝殿。
一身白袍的男子正坐在龙纹椅上,将奏折移开,一手端了茶盏,待要喝茶,又皱了眉,将茶盏放下,重新拿起奏折。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低沉的嗓音响起,凭空问道:“卫影何在?”
忽地先是一个黑影,殿中便出现一个人,压低了声道:“王上有何吩咐?”
李元昊问道:“夫人那边,你可去看过了?”
卫影回道:“看过了。”
李元昊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怎么,还是不肯来见朕?”
卫影道:“王上,此时应担忧的并非夫人,王上可曾听见那烟花响声?”
李元昊一声冷笑:“朕已在白虎西门与青龙东门分令两千禁军埋伏附近,任他伍长湖闹腾去罢,朕倒要看看,这些人如何在西夏皇宫凭空消失!”
沉声道:“此事你就不必担忧了。夫人是怎么说的,你如实回复。”
卫影有些犹豫:“这……”
李元昊道:“无妨,你说。”
卫影道:“夫人服毒身亡,屋内不见另外两个人的踪影。”
李元昊双手一颤:“你说什么?”
卫影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道:“良禾夫人,死了。”
李元昊颤着手按住龙纹扶手,起身道:“你再说一次?”
卫影再往后退了一步,顿了一下,低声道:“良禾夫人,死了。”
李元昊伸手揪起他的衣襟,面色铁青地低吼道:“你竟敢骗朕?!”
卫影任他揪着衣襟,仍是低着头,看着一旁龙椅下的阴影,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良禾夫人,她死了。”
李元昊唇间抖了抖,扯开嘴角冷笑了一下,阴戾着面色将卫影一把推开,一甩袖,向外走去。
这一转身,忽觉身后寒气一起,心下一惊,已经移步不得。
背后被一剑抵住,大殿之内刹时响起一个低哑沉静之声。
这声音,很陌生。
因为这个人,原本不是这样的声音。
卫影道:“良禾死了,是你逼死的。”
李元昊攥紧了拳头又松开,颤抖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气:“白玉堂!她是你杀的?!”
白玉堂冷冷道:“自杀的。”
李元昊怒极反笑:“笑话!”
白玉堂冷嗤道:“青谷桓何夫妇二人,可是你杀的?!”
李元昊沉下脸色:“自杀的。”
白玉堂眉梢一立:“笑话!”
李元昊眼中的寒色渐渐沉了下去,语气也渐渐沉了下去:“她知道了多久?”
白玉堂呿了一声:“跟你说这么废话干什么!”
长剑逼近了一寸,已是渗出些血:“白爷爷给你两个选择,一,放人,二,死。”
李元昊冷笑道:“朕可以有第三个选择。”
他打了一个响指,张口大喝一声:“暗卫!”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回应他的是压开了门缝的青锋寒剑,泛着冰冷的泠光,横上了他的脖颈。
眼前是一个正红衣袍的年轻男子,素来温朗的眉目间是隐约压下的寒气。
倏然听得白玉堂一声长笑:“白爷爷既然能杀了你那叫卫影的暗卫,难道还会替旁的人留活口不成?”
红衣男子将长剑刺入他的脖颈,瞬间有鲜血滴出,他的杀气隐在清正的眉目中,隐在微微的浅笑里:“展某给你两个选择,一,放人,二,同归于尽,弃了你这不知沾满了多少鲜血才得来的皇位。当然,展某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展某的第二个意见,说不准,你死后,西夏会更加繁荣昌盛。你说,是不是?”
李元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句句在理,似箭穿心。
很多年前,有个红衣似火的女子,她的眼里是少见的疲累之意,她轻声问他:李元昊,除了皇位,你还剩下什么?
有个灰衣沉稳的女子,她将冷剑抵在他的身后,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波澜:李元昊,若我坐上这龙椅,我会比你做得更好。我不像他们那么傻。
有个年轻的男子持着剑,单膝跪下来,声音里是微有起伏的情绪。
他说:萧齐,永远忠于王上。
就是这个人,曾经对他说:李嵬理,我会让你活下去。
而他对他说:萧齐,朕让你娶了云禾,你觉得如何?
他道:萧齐,保住朕的孩子。
他令:萧齐,屠沙城,示军威。
然而,他突然想起这个板正眉目的男子,唯一对他忠心不变的人,原来已经死去很久了。
这些人,曾经离他很近很近。
但他们都死了。
那他还剩下什么?
只有皇位,他能牢牢抓在手中;
只有皇位,能让他掌控一切生死;
只有坐在皇位上,他才能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时,面容乏意更甚,缓缓道:“放下剑,朕便将龙符军令给你们。”
展昭没有将剑放下,他的长剑稍稍偏离了一些,复又抵了上去:“停战议和。”
良久,听得李元昊低声道:“停战议和。”
忽觉身后一阵刺痛,是白玉堂的长剑又逼入了几寸:“放了离儿。”
李元昊猛然沉了声怒道:“离儿是朕的女儿,朕从未囚过她!如何放了她?!”
展昭皱了皱眉头:“若是她愿意同我们离去,国主又当如何?”
李元昊一怔,半晌,似是苦笑了一下:“若是离儿亲口说,她想离开此处,朕,自然不会不允她。”
离儿是如此,她的母亲也是如此。
她说,我要离开此处。她说,你与襄阳王之事,我可以相助于你。让我前去中原。
她说,让我离开。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留不住她。
她要走,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走了,都走了。
罢了,都离开罢。
竟似有些踉跄着回到原处,摸索着取出龙符军令。
这连着踉跄的几步之中,展白二人一进一退,巨阙仍然横在他的脖颈上,画影仍然抵在他的背后,却俱是没再深刺了进去。
——说起来,这李元昊,当真也是个可怜人。
良禾夫人说,他脑子有病。
云禾夫人说,他脑子不正常。
伍长湖说,他脑子有问题。
但可以肯定的是,评价一个人,总不该一直评价他的脑子。
而后世又是如何评说呢?
西夏景宗李元昊,凶残暴虐,多疑忌,贪婪好色。
——谁知道这又是哪个时空的李元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