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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九 烟花这样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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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秋季已末,北方正是寒冷时。
乌云密布,阴风阵阵。
柴木偏房,粗陋小桌。
良禾双目流转,笑瞧着展昭和白玉堂,道:“怎么这样看本夫人?都坐。”
见二人不动,不免疑惑,讶声道:“动不了?就算是服了青阳幻药罢,也是明日起才会生效呀?”
白玉堂冷笑道:“良禾夫人,你也不必如此对我们。至明日白爷爷与这猫若无法拿到解药,定当自我了断,免得令人操纵,受辱侮国。”
展昭沉了眸色看她:“了断前,只是有一事不明。”
良禾仍是笑得眼里流光四溢:“何事?”
展昭清眸微闪,轻了声音:“若良禾夫人真的起了杀意,这两年来,下手的机会,不知有多少。”
良禾转了转桌上的瓷杯,声若莺语:“本夫人忘了多久以前曾接了那西夏国主的密令,若不能为我所用,则杀之。而要杀你们,本夫人不取你们的信任,又怎能有机会下手?”
白玉堂眼里沉潭暗影,低了声问:“那为何,在襄阳城郊的那日,扮作老妪,施了青阳幻术,却没有杀了我们?”
良禾淡了笑意,啧啧地叹道:“五爷好生聪明。不知本夫人何处做得不当,这般容易瞧出来?”
白玉堂唇边扬起些微弧度:“西夏青谷的良禾夫人,若是真的起过一丝一毫的杀意,亲自动手杀了白爷爷与这蠢猫,恐怕也是轻而易举罢?那老妪所背的竹篓里,为何会有檀香之味?那引白爷爷和这猫入了幻境的雪雁,为何会是逝儿的雪雁?这样明显的差池,良禾夫人算是起过杀心么?”
良禾扑哧一声笑出来:“五爷是小瞧了自己与展爷,本夫人在那襄阳确实不曾起过杀意,这不代表本夫人两年来都不曾起过杀意,说不准,展爷追捕唐门杨锋时,本夫人曾经做过什么手脚,或者,展爷押解铁成鹰时,本夫人也做了什么手脚,或者,五爷在回陷空岛时,遇上了幼童接二连三跳入水中的怪事……”
她桃花眼梢一扬,冷笑道:“或者,柳逝儿,是本夫人杀的。”
展昭眼底闪过复杂之绪:“七姐,你当真不必如此,逝儿,并不是你杀的。”
这一声七姐,唤得良禾浑身一僵。
僵了半晌,她缓缓闭上眼,手指揉了揉额角,道:“罢了,你们想问什么,便问罢。”
白玉堂忽然低低叹了一口气:“当日辽夏鹿遥城之战后,良禾夫人若不交出青阳兵权,西夏与大宋,如今定然不会是如此战乱。”
良禾淡淡道:“李元昊与辽做了一笔交易,舍一城而得三城,便将本夫人诓到了丰城,五千将士还在那儿死守城门,他下令弃城。本夫人折返路遥,四千三百余将士已经没了性命。本夫人只得自个儿去找辽军主帅,逼他休战谈判。待回了那兴庆府,云丫头中了幻药,率了一群青阳将士来逼问本夫人为何弃城,本夫人着实无话可说,亲自找了那脑子有问题的,他告诉本夫人,朝中那些老东西看本夫人不爽,若本夫人不交出兵权,就以叛国罪论处那剩下的七百将士。本夫人兵权没了,还得靠云禾那丫头,结果当晚李元昊一道赐婚诏将云丫头许给了萧齐,顺带把她手里的兵权也给抢了。本夫人被李元昊诓了,就是如此。”
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被良禾夫人如此风轻云淡地一说,当真是只惊心而不动魄。
顿了一顿,偏了头瞧他们:“听说这回赐人马往灵州那处去,是因为五爷和展爷想弄清沙城之战的始末?本夫人对这沙城之战,可是感兴趣得很。”
展昭低声问:“因为云禾夫人?”
良禾似是怔了一怔,少顷,转了转手里的瓷杯,轻声而笑:“你们认得她?”
她一手摩挲着瓷杯的边沿,一手支了额,嘴角噙笑地想了想。
那个时侯,这个姑娘,其实也还很小。
“你叫什么名字?”
“云禾。”
“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你来自东南方?”
“是。大宋。”
“我不怎么喜欢那里的人。”
“我也不怎么喜欢这里的人。”
“良禾,方才让了你,再来过。”
“良禾,若我将来要嫁与一个人,他一定要对我很好。”
“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若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能够执子之手,生死同眠。我会倾我之能,相助于他,他会敬我重我,信任于我。”
“那个人,不会是萧齐。”
“良禾,你记住,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萧齐。”
“不可能是萧齐。”
良禾垂了眼睫,慢慢地淡了嘴角的弧度。
是不是萧齐,又如何呢?
她死了。
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便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
果真……如此无趣。
她抬起眸,看向窗外,轻声说:“沙城之战的时候,她盗了将军印,一个人拦在城门前挡了五千人马。
眼里却是当真有了笑意:“云丫头啊,虽是被下了幻药,可也到底没丢青谷的脸。自己觉得浑身不对,就制了青阳解药喝了。这才想起自己原来是个大宋中原人,约莫还想起了不是本夫人弃了城,而是那李元昊。”
她眼底的笑意一沉,如同夜色深不可测:“那萧齐得了李元昊屠了沙城的命令,莫说云丫头喝了解药,就算云丫头没喝解药,那也是定然不肯的。云丫头若不肯,而萧齐又不改主意,只能让他死了。”
她轻轻摇了头,眉梢一皱,是些许无可奈何:“因此啊,云丫头与萧齐,同归于尽了。”
静了许久,手里转着瓷杯,声音敛了情绪,淡淡地,却隐约有了倦意:“李元昊在这事上还想接着诓本夫人。本夫人智商有些低下,不幸总是被他诓。他跟本夫人说云禾杀了萧齐后不知所踪,还想让本夫人找到她,杀了她。本夫人的父母在他手上,还能说些什么呢。”
说至此处,已有些疲怠地微阖了眼:“也好,都过去了。”
展昭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道:“良禾夫人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着云禾夫人时,她提起一个婴孩,唤作离儿。她如今,在西夏皇宫之中。”
良禾手中一震颤,瓷杯洒出些水来。
白玉堂看了她手中的瓷杯一眼,道:“水姑娘当日在房中看得很清楚,你的孩子,并没有死。死的是一只狸猫。”
良禾猛然抬头,面色苍白,嘴唇抖了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屋内死寂了半晌,见良禾竟是浑身发颤起来,颤着,颤着,就闷了声大笑,笑得双肩发抖,笑得不能自已:“如此!哈!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这样痴了一般的笑,不知笑了多久,方才停下,声音已是笑得哑了:“云丫头这两年是寻不到我,她是寻不到我,寻不到我,才会将她送到这里来,早该想到!早该想到!!早该想到!!!”
她倏地直起身来,抓住展昭的手:“展爷,若是离儿怕了,若是离儿想离开这里,你们带她离开可好?带她离开可好?带她离开可好?带她离开可好?带她离开……”
颠来倒去,是连续不断的同一句话,眼里已是有些雾气和迷茫,神智也约莫有些混沌和模糊。
展昭紧紧按住她的手,道:“七姐,你且冷静下来。若是离儿愿意同我们离开,展某与玉堂,定然将她带离此处。”
白玉堂忽而蹙眉看她:“为何将带走离儿之事托付于我们?”
良禾颤着的手缓缓地止了发抖,松开了抓住展昭的手,摸索着往桌上的瓷杯抓去,将瓷杯里的水微抖地凑近唇边喝了,逐渐缓下了神。
静了少顷,才稍微稳了声音道:“四年前,鹿遥城之战后,青阳兵力尽散,李元昊将其重整为暗杀组织。三年前,苏子幕被下青阳幻药,效命于青阳。他初至青阳时,我还被囚于皇宫,并不知道他记忆紊乱,只道原来西夏还有此等幻术能才,便将青谷幻术的一部分授予他,换了他的幻术。如今的青阳幻术,便是青谷幻术与苏幕遮的相融。而逝儿前往青阳寻他之时,是两年前,彼时我在汴京已久。青阳容云为救知己,飞鸽传书将一切告知于我。我返还西夏,与容云助他们离开青阳,将青阳解药给了他们。这解药只制了一瓶,那制药的青谷师兄便被李元昊杀了。这瓶药给了他们,就再没有解药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她手里握着的瓷杯,渐渐地不再颤动,眸色也渐渐地沉下去,望向窗外那在黑夜里根本看不清的树梢,停了片刻,起身拉开壁柜的底层,抱出一封有红色绸带的酒坛
将酒坛放在桌上,砰的一声,灰尘四起。
她看向他们,一字一句道:“不如,我们一起,再喝一次酒吧?”
开了封,摆好瓷酒杯,端端正正斟了酒,举起酒杯道:“若不怕有毒,便喝了它!”
展昭一声不响,取过酒杯,往空中一横,仰头一口喝下。
白玉堂不发一言,取了酒杯,一饮而尽。
很好,都是懒得废话的人。
良禾微微笑了笑,道:“逝儿,便是这么死的。酒酿成时,想着终究要找人试一试的,不如自己试了算了。那丫头便顺手接了过去,诓了我一诓,将两个杯子掉了个,就喝了下去。”
她偏了头瞧他们:“你们可知,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道:“她同我说,夫人,你约莫还要再试一试。”
她唇间含笑,眉宇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个时候,本夫人当真连笑都不知怎样笑了。”
语毕,看了窗外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
叩了一阵,抬头道:“这回约莫是不用再试了。你看,不是没死么。”
想了想,淡淡道:“这坛酒,就是酒绝。酒绝,就是青阳幻药的解药。”
再想了想,续道:“其性烈,有剧毒。”
补充道:“难喝。”
嘴角扬起真正愉悦的弧度:“本夫人,果然天资聪慧,云丫头不过提点了一两句,解药便真给本夫人酿了出来。”
这就是盛名远扬的酒绝,这就是多少人一掷千金只求一眼的酒绝。
其性烈,有剧毒,难喝。
白玉堂眼中深渊浮沉,道:“良禾夫人,你可记得冲霄楼的图纸?”
展昭低声续问:“为何……”
良禾疑惑地看着他:“本夫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展爷这个为何,问得倒是……颇为有趣。”
以手支胰,轻轻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罢了,本夫人不耍你们了。身怀奇能异术者,遇上五爷和展爷这样的人,不比个高低上下,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至于冲霄楼的图纸,纯粹是为了报复那个脑子有病的。本夫人在汴京待了三年,成年里替他跟襄阳王眉来眼去的,烦都烦死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真到了那叛变的时候,他手里捏着的拴住本夫人的那条线给断了。本夫人要是不整死他,本夫人还能自称青谷良禾?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她这番话,语气却很轻,说得极慢,慢得有些吃力,她没有再看向他们,只顾盯着窗外的树梢瞧,瞧了一会儿,轻声道:“……这个时候……开封的花市热闹起来了吧?以往……都是开封府公孙先生的花盏夺了冠……不知今年可有后起之秀?”
将视线移回屋内,又显出些漫不经心的模样:“然后……该是有人放烟花了,烟花倒很是漂亮……唔,大概是因为太漂亮了,孩子们也会出来赏的……平时那么闹,也难得安静。可是那是火药……火药太近了,不好、不好,若是离儿、离儿,定要说她、跟她说,离火药太近了,不好……离幻术太近了,也不好……都离开罢……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这些都不好,还要跟她说,不要乱跑,这么好的衣裳,弄皱了怎么办,这么好看的辫子,乱成这样,叫其他孩子看笑话……是吧……静静地看烟花多好啊,离儿,你看,多好啊。” 猛然看向窗外,笑道:“看,离儿,娘怎么会骗你呢,有人放烟花了,看啊,离儿。”
一声惊雷,一声巨响,二人同时向窗外看去,灰暗天空中果然是一道亮光而过,烟花乍响,却并不是形若落英,数道白色流光散落而下,正中央处汇聚起一只白色长尾的耗子。
随即见数道青色流光散落下来,正中央处汇聚一只青色的九尾狐狸。
心下俱是一惊:为何白色与青色的烟花会同时出现?
良禾神色柔软,映着窗外四散的烟花,眼里是粼粼的波光:“离儿,娘同你说,有个地方,叫做陷空岛,那只白色的耗子,是他们的烟花,你见着他们,一定要叫叔叔,嗯?哥哥也可以。对啊,还有个叫展昭的,离儿记性真好。你看那只青色的狐狸,那是你伍长湖叔叔的烟花,他长得虽不怎么的,人倒是很有趣,这种事情,他最喜欢掺一脚了,你将来长大了,不要学他。听到了没?”
声音至最后,已经轻不可闻,虽知她神智已有混乱,却不曾想到如此严重。
她的嘴角已是黑血渗出,那么毒的药,剧毒皆埋在体内血液里,也渗不出什么鲜血来,
血染唇间,却是双颊赤丹,她那样笑着,即是妖冶,也是清丽。
笑得双瞳剪水,眼中若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云边探竹。
她还是笑着,眼里已瞧不见他们,也瞧不见烟花,她瞧见了个小人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盛着一汪清泉,她穿着灰色的小衫小鞋,连走路都不怎么稳当,她的嗓音糯糯的,还不大会说话,她嘟囔着,委屈地看着自己,摸了摸自己饿扁了的肚子。
瞧着瞧着,就有些累了,她还瞧不够,她还说不够,她还想说,离儿,不要乱跑,娘去给你做饭吃。
可是离儿一直在跑,一直在闹,跑着,跑着……
她要到哪去啊?
她在哪儿啊?
哪儿啊?
犹听得烟花骤然三响。
璀璨天际。
玉树琼花一般。
听这声音,都觉得满目春色姹紫嫣红。
不是青阳,胜似青阳。
又是一年赏花时节。
依稀不知是多久前,白衣少年凭栏处屈膝斜躺,转过头,看见那红衣少年头也不抬,一手持巨阙,另一手随手接住飞蝗石,再随手向上一抛,处变不惊,安之若素。
白衣少年顺势接住石子,不禁撇嘴道:“七姐,你恁的偏心。为何每次那猫一来,美酒佳肴地伺候,为何每次我一来,十有八九连杯桑落酒也饮不着?”
良禾瞟了他一眼,似笑又似嗔道:“展爷多好啊,一身坦荡,不像你,揣着盗酒绝的心思,一直揣到现在。”
确实是自己的不是了。
一直揣到现在,还得她亲自拿出来。
展昭俯下身,轻轻阖上她的眼睛。
青谷良禾,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若是她一开始,就不想活下去呢?
离儿还在这世间,她仰头喝下酒绝,却这样决绝。
可是真的太累了?
窗外满天如雪流光,漫天青辉流转。
似乎有谁隐隐约约低喃了两个字。
从前是怎样唤的,如今再唤一次吧。
烟花这样响。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