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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三 ...

  •   两年前。
      庆历元年。
      初秋。
      话是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如今这寒倒不怎么觉得,只觉得临城外郊的林间山路、土石小道确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若一不留神陷入淤泥沼泽中,实在不幸得很。
      天边微光初现时,雨仍在淅沥地下着,只是不如昨夜声势浩大。
      荒山下小径的尽头,却出现一个雨中独行的素衣女子,怀抱着长形的褐色包裹,似是焦尾琴的状样。这女子并未持伞,也未戴斗笠,因而湿透了的素衣紧贴身子,额前的黑发散落成缕,但瞧她那素色锦鞋,落地一深一浅,不紧不慢,似视天地为无物,又或者眼中并无一物,如若信步于落雪闲庭,周身泛起一圈疏离的清冷。
      比之那素衣女子的步不履尘,同样是未带雨具,小径此端这墨色长衫的男子便显得很风尘。
      不知是方才摔了一跤还是怎的,面容上抹出几道褐色痕迹,很有泥土的质感。
      所幸现在正下着雨,把他的泥土质感冲刷了不少,隐约看得出原是个白净的年轻人。
      自从他出现在小径这端后,嘴巴一张一合地便没有停过,若不是仔细一瞧,后头还跟着个小孩儿,约莫还会觉得这年轻人有些问题。
      不过,在同一条道上相向而行,起码也该来一个擦肩而过。待至道中央,素衣女子已能听清他语重心长地与那小孩儿道:“所以说,你那三个姐姐真是让人不省心,先是你那良姐姐,也不知是瑶池那边哪个仙子的紫琼浆不小心给倒多了……”
      这墨衫男子正絮絮叨叨着,却忽觉小孩儿拽了拽他的衣袖,道:“公子。”
      墨衫男子脑子登时卡壳。霎觉幻听严重,连自家徒儿的声音都能听出个清幽的冷淡音色,在幻听中使劲一定睛,又见小孩儿扬手往后一指。转过身,这才发现原来真有个看起来便清幽冷淡的姑娘驻足看他。
      公子被这姑娘一双无波无澜的杏眼看得发毛,暗道果真与那青灯岗的姑娘一般,同一双眼睛,俱有让人发毛的本事。
      幸而这素衣女子似是瞧得够了,终于淡着声音道:“公子可知徐州是往何处去?”
      听得她开口,墨衫男子心中一松气,颇为热情地挪了挪位置,凑过去道:“姑娘,之前徐州遭旱,饿死了不少人,在下想着这路上可能有些不太平,姑娘若是去游赏,可得找个伴,说起徐州啊,那花鼓戏可得去瞧瞧,不止这个,在下就一直想去见识见识那汉王石刻,说不准还能碰上剪纸会,买两只风筝逗逗小娃娃……呃,姑娘不是去游赏的?那姑娘是归乡?是寻亲?这个问题就更加严肃了,一个姑娘家的,路上遭劫了咋么办,得买两把匕首防身才是……”
      这凡人一旦话多,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个被嫌弃长舌八卦的下场,尤其是像他这个年纪,一不小心还会让人觉得有些委琐。
      所幸生成这个模样,跟委琐还是有些距离的。
      墨衫男子讪讪地半挡住被盯着的视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挪回原位:“前有三处岔口,姑娘往中间的岔道去,便是徐州的方向。过了岔道,往前数十里,有一茶肆,姑娘到时再问便是。”
      听得姑娘道了声“多谢”,过了一会儿,估摸那姑娘走得远了,墨衫男子才放下遮挡视线的手,刚要吸一口气,发表一下宏论,冷不防又被那小孩儿一拽衣袖。
      小孩儿说:“噎呜师傅,阿行算了一卦,发现这个地方不是宋夏边界的三秦赤沙川……”
      横眉竖眼指责道:“所以师傅方才指给逝儿姑娘的方向,是往汴京去的!”
      噎呜干咳两声,肃了肃眉目:“小阿行,你这可就不对了,若为师指的是通往徐州的岔道,柳姑娘必定连她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手搭额头,远目道:“所以说,为仙者啊,就要有长远的目光,要有前瞻性……”
      青灯行斜看了一眼噎呜,表示怀疑:“这难道不是师傅指错了路后经过阿行提醒再暗地里补算一卦才发现正好不误事的?”
      噎呜具有前瞻性的姿势僵在半空,默了片刻,他将手收了回来,正了正衣冠,续道:“所以说,你那三个姐姐真是让人不省心。先是你那良姐姐,也不知是瑶池那边哪个仙子的紫琼浆不小心给倒多了,弄得生出个一笑百媚生的破容貌……你说不破?破倒是不破……生得好?好个甚!再好的容貌在老子看来也不过麦禾一株!不,麦禾三株!你离姐姐是茯苓?呿,不都一个样!诶,一个笑着扬调说什么师傅最疼她了啊一个平着声调说什么不让她们下凡就掀了老子的炼丹炉,再是你那离姐姐,眼泪汪汪地说担忧两个姐姐要随她们下凡,你说当年到底谁灌了她那么多水!啊,倒忘了,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正待详述这最后一个徒儿是多么多么让人劳心劳肺,小径上头的荒山坡却传来一阵马嘶蹄踏声,直激起尘土半山飞扬。
      略听之下,似是上等马二匹,中等马三匹,约有五匹马,再细听一番,呼吸均稳者二人,略微急促者五人,起伏不定者六人。
      约是五匹马,却有十三个人。
      噎呜饶有兴味地数了一数,再饶有兴味地问了一问:“小阿行,你道有几路人马?”
      青灯行伸出五指手指,道:“三路。”
      下一秒,忽听坡上有一人扬声道:“莫怪我多嘴,大伙儿虽不如展大人耳功了得,可也是有些功夫的,怎就没听出什么。展大人可是疑心过了头,听岔了?”
      再下一秒,噎呜被自己的口水一呛,一口气没缓过来,便麻着头皮往那荒山坡上一瞥——
      一四轮木板车停在不远处,木板上置径长七尺的柴木大箱,既简且陋,十几钉头脱落不说,上头还裂了几条长缝。
      这四轮木板车的前方正是两匹上等好马,左侧为一大宛良马,上有一身着黑衣头戴斗笠之人,若从正面瞧去,是被竹编斗笠遮去了大半眉眼,若从下而上看去,虽也辨得不甚清楚,但要认出是谁,却也足够了。
      这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目如墨,清朗安定。
      一路走来,世间的纷扰沧桑,免不了阴狠险恶,猜疑忌恨,却仍未将他眼中那明净坦荡洗去半分,而这一路,那些厚重的岁月之尘终将渐渐沉淀下来,成为他似是与生俱来的沉稳淡然。
      然而——现下还未到时候。
      最起码,还未到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的时候。
      听命于一个少年人,自然有人心中不悦,若此人因入公门的时间稍长而更有资格一些,恐怕会更加不悦。
      这两声展大人,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讽味,少年却并不恼怒,仅是微微一笑,道:“来者有六人,却是两路人,方才停下时,西南有五人距此五里,来意不善而带杀气,正北有一人距此十里,却不知意欲如何,也不可掉以轻心。展某思量着若疾驰前行,一则车上负重良多,必然无法行远,二则是心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意,对方有六人,我方也有五人,未必便不能全身而退。”
      顿了一顿,少年笑得一派温和清润:“况且,陈兄虽自谦耳功不如展某,却是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我等一对一,陈兄一对二,定然是稳操胜券,瓮中捉鳖。”
      一番话,听着便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可这语气诚挚可信,表情恰到好处,于是又让人不知何处不对。
      此时此刻,噎呜便是没有那麻着头皮的一瞥,也晓得大宛马上这少年的来历。
      而青灯行在一旁眨着眼呆了有顷,张了张嘴就要出声。
      噎呜在他好容易憋出个“二”字时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卷袖一罩,施了个隐身诀,凭空消失的同时顺便替青灯行隐去身形。
      小径上已无人影,噎呜师徒却仍旧站在原地。
      噎呜松开手,蹲下身来,平视青灯行,道:“阿行,今后数十年里,师傅不愿再听你叫他们一声太爷爷或是二爷爷。便是你那三个姐姐转世时,师傅也曾告诉过你,这些年里,你没有良姐姐,没有云姐姐,也没有离姐姐。”
      青灯行盯着鞋子不说话,半晌,道:“阿行不懂。长得一样,性子一样,魂魄也一样,分明都一样,阿行、阿行实在不懂……”
      噎呜怔了一怔,良久,他的双手按上青灯行的肩膀。
      他说:“阿行,师傅能说的,并不多,如今,你且记着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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