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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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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十月初十。
古有《礼记·月令》,曾曰:季秋之月,鞠有黄华。
季秋时节,蟹肥菊黄,赏菊品茶,花卉竞展,上至纨绔公子,下至布衣百姓,那些喜热闹的,或约于丰乐楼,饮一两盏眉寿酒,或登阁和乐楼,品一两杯琼浆酒,也有些喜清静的,与一二知己,或约于时楼,或期于长梦轩,或寻一近窗的偏僻处,或寻一近院的雅致处,真正是美景醇酒,临风赏花,快意人生。
待到十月初,本该是暮秋寒风瑟瑟起,这天气却稍有回暖,在庭院里的坊间里巷的寻常人家,单捡件素衫长袍披在身上,清晨外出做活时也觉察不出多冷,因而这九月季秋虽然已过,却不妨接着喝酒赏菊品茶论八卦。
汴京秋末的寿客花市,并上大理寺的香会,定于十月十五开市,届时,少不得挑起那些权贵商贾们替着自己的奇珍异草名桃艳李去炫异争奇的雅兴,而寻常百姓自家养的花儿草儿,自然算不得什么。只是那花会上的争奇斗艳虽与自己无关,选奇评艳的眼光却还是有的,论金英寿客的上乘品种,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在前些年的金英寿客之评里,真正有那么个此花开尽更无花的天下无双之态,还要数开封府公孙主簿的花盏。
开封府。
卯时末,天光破晓。
天庆观殿堂的前廊,可见两个身着红色底云纹的公服的差役,都是凛凛有威的黝黑大汉,再仔细一瞧,前面的一个较为矮胖,看起来颇有些精神头,后面的一个较为高壮些,却有些精神不足。此人要比前面的差役看上去沉默寡言一些,不想却是他先开了口,道:“却不知展老弟他们到了哪里?”
“大马跟老王都不晓得,俺怎么会晓得!”那矮胖的黑汉转过头去,声音同他的神气一样有精神头,只大声道:“张老哥,跟你说,要不是展大哥让俺发誓守好开封府,俺早就该扛了刀跟上去,哪管他三七二十三!”
张龙打了个呵欠,打完觉得有点不对,掰了掰手指,纠正道:“虎子,公孙先生教俺算账目那会儿,三七是二十一来着。”
赵虎摆摆手,嘿嘿地笑道:“那啥,没啥,公孙先生说俺性格老实,淳朴自然,不适合算账……”
话没说完,前廊的拐弯处,一个头上系着红绳的布衣小童低着头横冲直撞过来,只听砰地一声,再听哎唷一声,便见赵虎纹丝不动地杵在原地,而那红绳小童捂着头蹲在地上,对着一地从怀中掉落出来的数方卷轴,哭丧着脸,连声嚷道:“这下可好,这下可好……”
张龙蹲下身去帮他拾卷轴,随手翻了一翻,咦了一声:“俺看着像是先生置办花会用的宣纸。”
红绳小童带了哭腔:“公孙大人、公孙大人让阿六去四宝坊里取了的,掌柜的……还交代阿六,莫要……弄脏了……”
语毕,又要抽噎起来。
赵虎挠挠脑袋,也道:“那如何是好?”
张龙将拾起的卷轴塞给红绳小童,道:“你这小娃娃恁地不小心!行了,有甚么好哭的!你先下去,待俺与先生说上一说,重新办置便是了!”
那小童忙擦了眼泪,兜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卷轴,唯唯称是,退了下去。
待红绳小童退下去,两个人过了前廊,便往开封府正门走去,这两人步伐不停,走得又快,开封府虽是规模宏大,也经不起这行速,不多时,这两个人已出了正门,在府门前的宽道上行了大半,再走下去,就该是西门大街了。
张龙却忽地停了下来。
张龙一停,赵虎也停下步伐,不解之余,待要问话,却听得张龙道:“虎子,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就像……像是有人在身后盯着我们……”
赵虎转身一看,宽道上空无一人,侧耳听了听,也没有什么动静,便回道:“展大哥不在,张老哥你时时都提着那神,要俺看,这就是给累的。”
这回是张龙挠挠脑袋,呵呵道:“虎子说的是,巡完街回去,该让先生瞧瞧是不是出毛病了。”
“先生都说了嘛,”赵虎想了一想,又点了点头,道:“展大哥不在开封府,也要跟展大哥在一样,该干啥干啥去。”
两个人一边比划说着,一边向前走去,在拐口处转了个弯,便往右方西门大街而行。
开封府正门前,方才寂静无人的宽道上,蓦地有光亮一闪一烁。
府墙中央的翘檐下,渐渐地现出一个光圈,先是小心地开了一口,再慢慢地扩散开来,接着从光圈里掉出一个散着头发的墨绿衫小孩儿,从半空里摔下来,便往地上一跌,这一跌,从表情上倒是看不出他有多痛,只是呆坐在地上,看着那光圈,有些发愣。
很快,那光圈又闪了一闪,从里飘出一个墨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稳当地落在地上,随即挥手一转,将那光圈收了回来。
这年轻男子相貌不错,肤色却过于白皙了些,这也不要紧,只是连带上那一双狐狸眼,直让人瞧出些许阴柔之气。
诸位看官若还记得,这便是那名字起得颇有些伤感悲怆的妖孽,噢,不,仙家噎呜。
诸位大概也还记得,这噎呜,从外观上看,尤其是从笑容上看,断不是个威严正经人物,而从举止上看,尤其是从言辞上看,倒是同严承正一般威严正经。
只见这威严正经的噎呜扬手凭空一抓,抓过一折现形的扇子,摇晃着身子,往前迈了几步,眯着狐狸眼斜睨了一下开封府正门上的镶金匾额,又瞟了一下开封府正门前的两只栩栩如生的大石狮子,再瞥了一下大石狮子一旁的鸣冤鼓,啧啧了两声:“包希仁,包龙图,北斗第四星,怪不得、怪不得……”
又啧啧了两声,接着道:“怪不得一股文雅味上还带着骚牛味,偏偏还有那么多星宿护着,架子忒大……”
然后,晃开折扇,抬脚一踩,就不见了人影。
那坐在地上的小孩儿默默地爬了起来,默默地结了个手印,默默地辩了辨方向——
清风楼。
桑葚阁。
阁中左侧,珠帘垂地,前有八尺置地纸屏风,绘了枯笔水彩,勾出桑葚枝条,正是嫩芽初长成,满目青翠。
年轻男子坐在屏风往里的雕花圆凳上,与那墨绿衫的小孩儿大眼瞪小眼。
很显然,小孩儿的眼睛要大很多。
不过,所谓瞪眼,当然不止讲究一个眼睛的大小,这角度,这内涵,这持久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还瞪不出个胜负时,一身天青色褶子衫的姑娘慢吞吞地掀开帘子,慢吞吞地绕过屏风,手上端着个翠玉壶慢吞吞地走进来。
很显然,姑娘没有料到这屏风往里,还坐着个墨绿衫的小孩儿。
姑娘环视了一眼室内,瞥了瞥紧闭的窗户,慢吞吞地想:不曾看错,方才,走进这桑葚阁里的,只有这墨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许是性子太慢,这阁里突然多出一个小孩儿,也未见得姑娘有多诧异,缓慢思毕,一手捧了那翠玉壶底,一手握着壶柄,为他们二人沏上茶。
那年轻男子移开与小孩儿相瞪的视线,目光落在天青色褶子衫的姑娘身上,忽然道:“这位姑娘,可是唤做桑青?”
慢吞吞的姑娘将翠玉壶放在案上,眨眨眼,道:“桑葚阁里的,自然是桑青。”
年轻男子噢了一声,往前凑了一凑,神色一派兴致盎然:“听说,你们老板娘,十几日前提了一把杀猪刀北上寻夫去了?”
姑娘按住翠玉壶的手一抖,抿抿嘴,道:“公子说笑了。”
年轻男子咧嘴一笑:“噢,抱歉,是在下唐突。”
端端正正坐了回去,眼里露出惋惜之意,真的便叹息道:“只是在下千里之外慕名而来,本想着若不能见到酒绝,见一见清风楼的老板娘总是可以的,诶,真是可惜。”
这时分,桑葚阁外忽有人喊道:“桑青姐,那几坛陈年的桑落酒藏哪去了?我四处寻遍了都找不着,客人正急着要呀!”
阁外的人是焦急得很,桑青却未显出焦急的神色,只慢吞吞地歉然笑了一笑,这才欠身道:“公子,稍等片刻,奴家失陪。”
年轻男子点头,大方且大气地挥手道:“无妨,你去罢。”
这么几步的距离,也得默数二十多秒,才听见门重新掩上的声响。
年轻男子重新挂上一脸惋惜的表情:“小阿行啊,为师提醒过你的嘛,这一趟,果真是白来了。”
等了一会儿,只等来小孩儿一个白眼,这才恍然大悟:“噢,对了,为师忘了自己施了个哑诀,封了你的哑穴。”
说罢食中二指凝气成流,向里一曲,向外一弹,刹时只见那小孩儿猛地一前倾,啊地一声,怒瞪着大眼大喝道:“臭噎呜!你再演!早些时候阿行分明看见良姐姐了!”
噎呜一口茶噗地喷出来,叱道:“怎么说话的!教了几百年都不长记性!”
眯起一双狐狸眼,板起脸:“你倒是该交代交代,在修行时结印了谁的气息,竟引得你荡去青灯岗?”
青灯行被他一叱,心虚地往后一缩,小声道:“阿行……阿行担心云姐姐……”
再咬咬牙道:“师傅十年前闭关空踪谷,不问仙凡尘世,阿行等了很久,真的等了很久……后来、后来便去找了司命爷爷,才知云姐姐三年前就该归位了,可到现在阿行都没有见到她。阿行……阿行依着云姐姐的气息寻去,这四海八荒,唯有青灯岗那处,云姐姐的气息最重。可阿行也并未在那里看见云姐姐,就想、就想约莫是云姐姐的气息留在了别的什么人身上,不想却、却是……”
提高了音量,大声喝了回去:“师傅!云姐姐的气息细如丝缕,似是灰飞烟灭,六界无存!”
只听咔嚓一下,噎呜手中的茶盏顿成粉末,他阴着面色,紧着眉头,道:“你说什么?”
青灯行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也随之扑通掉落:“阿行求师傅找找云姐姐,救救云姐姐,阿行愿承一切之责,便是、便是破了时空之序,焚遭地狱鞭挞之苦,阿行也心甘情愿……”
噎呜怔了半晌,蓦地叹了口气。
“阿行,”他闭上眼睛,“师傅可曾有哪次真的生过你们的气?可曾有哪次不是护着你们?”
青灯行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抽噎道:“不……不曾。”
噎呜不再说话,只是以手覆膝,静坐冥思,不过须臾,便倏然睁眼,道:“云丫头的仙力,原是被牙豚当康诓了去,那腌臜畜生!早年便不该一时心软放了它!”
他沉下声音:“阿行,那计时的日晷可收好了?”
青灯行抓紧腰间的挂袋,道:“收好了。”
噎呜点了点头,眼里沉浮不定,低声道:“须得在一日之内往返。”
半柱香后。
桑葚阁中。
桑葚屏风前,天青色褶子衫的姑娘很轻地咦了一声。
楠木方桌上,唯见得一个翠玉壶与几个青釉茶盏环在一处,雕花圆凳下,有一完好无缺的兔毫茶盏,孤零零地立在地上。
那茶盏的四周,是一滩深色水渍,隐隐可测原有一行以水为墨的潦草字迹,大多已与水相融,唯一能辨得清楚的,只有一个“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