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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五弟莫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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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寂静的深夜有些不和谐。
远处轻微响起诸如砰砰哐当类似鼠窜房梁的声音,若有睡得不深的,很容易便被扰了清梦,疑心小贼夜访,盗去地底仓库的上好货色。
开封府,展护卫的室房。
白玉堂干净利落地一脚踹开木门,再利落干净地一脚把木门踹回门框。
木门吱呀了一声,第二声响了半声就哑了。
颇有年久失修之感。
屋内一张书案,一方几案,一床软塌。
干净简单。
但是,莫名地透出一种……
寒碜。
一床素色锦衾带着风声迎面罩来。
展昭眉头紧锁,倏地睁开双眼,右手一把掀开锦衾。
若不是昏沉中瞥见一抹白衣,展大人的下一个动作估计就是巨阙出鞘拔剑相向。
但展大人现在这个状况,即使巨阙出鞘拔剑相向,也对白五爷产生不了多大的威慑作用。
因伤口微有感染,展大人正在略略发热,方才一刹过度紧绷,一刹又彻底放松,估计有点弹力性质的反作用,这反作用估计又有点过了头,梦里梦外的气息便有些交缠不清,一双半眯的猫眼里竟显出一丝难得一见的迷茫。
白玉堂:“……”
展昭:“白兄……”
白玉堂:“……”
展昭:“白兄这是……”
白玉堂:“闭上嘴,往里靠。”
展大人在梦里梦外的交界处茫然了一会儿,往塌里挪了挪。
白玉堂一撩衣摆,翻身上塌。
展昭:“白兄……”
这个情景实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悚然得展大人被迫清醒了几分,在心中估摸了一下白五爷梦游的可能性,迟疑了半晌,开口提醒:“这是展某的床榻。”
白玉堂瞟了他一眼,随即凤眼一闭,顺便将锦衾再往他身上罩上去,这回倒是小心了些,没再碰到那人的左臂。
展昭:“……”
白五爷皱皱眉,抿抿嘴:“笨猫吵死了。睡觉。”
展昭:“……”
展大人终于完全清醒了。
清醒了的展大人,清亮眼底缓缓浮起些许黯然,黯然渐渐沉了下去,如渊似潭一般黑得深不见底。
——这石坠,是白玉堂送与柳逝儿的。
没能护好石坠,是他的疏忽。
虽然不过一二年间,但有些记忆,仍然太过久远。
而很多事情,展昭没有刻意去记住,也便任自己忘了。
其实那一日,再寻常不过。
那素衣的女子微微看向窗外,有些不在意地轻声呢喃:“生辰?”
良久,回过神:“忘了。”
白玉堂微笑道:“那也无妨。现下给了你便是。”
不错,这般寻常,他却一直记得。
——白五爷的微微一笑,原来也不总是欠扁的。
这如意脱兔石坠,是白玉堂亲自挑了的,想来成色必然不错。内有暗格小口,也是那人所设,本便对机关八卦之术有较深造诣,设个暗格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那人,做石坠时,很上心。
仰头看了会屋上梁柱,有些倦了,复又闭上眼。
一夜无梦。
话说回来,展大人一夜无梦,不代表开封府众人也一夜无梦。
原因如下:
连日下来,出现了这么一副景象。
展大人神思恍惚,神色黯黯。
白五爷面色阴沉,冰寒水冻。
这五爷,心情很不好,不好得众人战战兢兢,冷汗涔涔,每日每夜身后都凉飕飕地泛着冷气。
情况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
在拔下公孙先生的一根胡须与抬眼盯着白五爷五秒的选择之间,众人不约而同地牺牲了前者。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人。
公孙主簿提着水,淡定地白着脸把花圃浇了一圈,再踱着步回房整理案件。
包大人端着兔毫茶盏,淡定地黑着脸站在花圃旁赏了一会秋海棠和木芙蓉,再踱着步回堂批阅公案。
风九天盯着五爷沉着脸端着药在开封府里晃荡,眼里日月星晨轮了一遍,手肘搁上苏子时的肩膀:“此真真乃小爷毕生愿望是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够亲眼见证。”
苏子时:“……姑娘的夙愿是见证五爷心情不好?”
风九天白了他一眼:“小爷我鸿鹄壮志,燕雀焉知!”
不过话且接上说回来,自从白五爷抱了床被子入驻开封府,展大人的伤情确实好得快了些。
几日下来,展大人发热完毕,眸间也就更加坦荡,神思同样更加清明。
观察如下:
一,白五爷几日来,除了“闭嘴”跟“喝药”,很难再寻出什么正常的话。
二,估计是他近来本便不怎么正常,是以也没给展某一个好脸色看。
反思如下:
一,既是展某理亏在前,果真应该先开了口,同他说明白。
二,若是白五爷主观上心情不好,客观上影响了案件进度,委实不妥。
正好小货行街的张婶昨日来探望,将那先前提到的桂花酒抬了两坛送来。
只是戌时,仍不见那人的身影。
月色正好,便去长梦轩问了一问,却被告知,五爷往清风楼去了。
清风楼?
展大人有些踌躇。
于是乎。
东十字大街。
清风楼下。
展大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牌坊门,左手提着一坛桂花酒,右手也提着一坛桂花酒。
姑娘们往楼下一望,呀,稀客!
看这笔直而僵硬的站姿,是何等惆怅。
几个很有闲情逸致的姑娘一提绣花裙子蹬蹬地从阁楼上下来,围着展大人绕了一圈,纷纷笑道:“今日哪阵风呀?”
然后。
展大人抬起头,同样春风和煦地笑了一笑,放下左手的桂花酒坛,举起右手上的桂花酒坛,开了封,双手一抱,一仰头将酒猛灌了下去,还未来得及尝出个什么味道,就被呛得一阵咳嗽。
姑娘们有些错愕,错愕完了心中很是不安,慌忙道:“展爷,奴家不过开开玩笑,你也不必……”
忽地便有些明白了。
诶。有些失望。
明白了的姑娘们交头接耳一阵,提着裙子,又蹬蹬地跑上楼去。
展爷当然不全是因为姑娘们的戏弄。
……罢了,确实是有一些。
李白曾诗曰,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要笑入胡姬酒肆中,展爷觉得,这有些困难。
困难,又当如何做?
总不能教展爷提着两坛桂花酒便回去罢?
酒为百药之首,大补阳气、烈躁火热之物,自然能壮胆。
此时。
清风楼。
云间阁。
白五爷斜躺交椅,枕着臂,看月色。
月渐圆的时分,银盘荡出一圈柔和质感,无云。无星。
甚是疏朗。
风九天软趴趴地靠着书案,坐在圆凳上,右手撑着腮:“想来,五爷定然是很怅然。”
怅然的五爷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说。”
风九天眯起眼,故作深沉道:“然而,想来,五爷又不怎么知晓自己为何怅然。”
不怎么知晓自己为何怅然的五爷刷地一声打开素绢折扇,很是感兴趣地问:“五爷我若连自己为何怅然都不知,这扇上风流天下的字样,又是从何而来?”
没能提点白五爷,风九天万分扫兴,万分怅然。
忽听门外一声响动,秦七娘倚着半开的折扇门,眼波流转,啧啧叹道:“诶,我说五爷,你倒是挺会享受的嘛……”
桃花眼一挑,轻轻一笑:“不过七姐倒是要提醒你一句,若再不下去,展爷可要醉死在清风楼下了!”
风九天换了只手撑着腮,唔,这话挺含奸诈之情,有感觉,有内涵,有意思。
还未感叹完,扇子又是刷的一收,风九天眨着眼向上望了一望——云间阁已不见了五爷的身影。
于是乎。
五爷倚在清风楼的悬山顶牌坊门下,看到一只醉猫抬起眼,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地面上一坛完好的桂花酒,旁边还有一地酒坛的碎片。
醉了的展大人是怎样的?
姑娘们看不出来。
温润的面庞依旧温润,直挺的背梁依旧直挺,展昭笔直地站在门口,只是双颊微醺,眼中略有云雾之态。
但是,自从五爷倚在那儿,异样,很快便显了出来。
醉了的展昭,很是怅然,很是惶然,很是恍然,恍然得渐渐不知今夕何年,此是何地,前是何人。
少年出道江湖,腥风血雨,后来入了公门,尔虞我诈。
多长的时光,多少的生死,多少的隐忍,多少的委屈。
这一刻,尽数都忘了。
只记得年少时,总被人打得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吭。
娘的手轻柔地替自己清理伤口,揉乱自己的头发,对自己说:男子汉大丈夫,不需忍。
那时却还是忍了下来。
不是打不过人家。
只是,那个叫虎子的孩子,他的娘亲总是很照顾自己的娘亲。
那个叫二狗的孩子,他的娘亲偶尔会将一两块烧饼塞到自己的娘亲手中。
那个叫来富的孩子,他的娘亲在过节时会敲开自己家的门,送两匹染坊还未染的布。
这个时候,娘亲,她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可是醉了的展昭,连后来的隐忍也忘了。
只记得,娘亲的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对他说,不需忍。
不需忍。
而眼前的这人,面若桃花,发梢飞扬,凤眼微挑,很是好看。
只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伸出手,每说一个字,便朝那人倚着看自己的方向微晃着狠狠点一下。
一次。“……气……”
两次。“……死……”
三次。“……猫……”
展昭连日来的怒气很本能地倏地便冒了起来:“……写得……”
四次。“……真……”
五次。“……难……”
六次。“……看……”
白玉堂似笑非笑打量了他一番。
近日爷养猫养得不错,此番一瞧,那猫的脸竟有了些包子的模样。
只是……莫不是被气的吧?
那猫果然余怒未消,继续指着五爷的鼻尖:“有种,与、与展某……”
又晃了一下,重新摆正指尖的方向:“……与展某……大战、大战三日三夜……”
不够,还是不够,继续点:“设计陷害……耗、耗子无耻……通、通天窟……无、无赖……”
语无伦次,表意不明,句式不当,错误百出。
从前却不知,这猫醉了酒,竟如此像一个孩子。
那人扑哧一笑,摇头道:“真醉了。”
便要上来搀他。
展昭踉跄了一下,想要推开,力道不足,又推了一下,推不开,就懒得再推了。
半醒半醉之间,忽地又记起这个人,其实也不错。
这人,最近心情,一直很不好。
心情不好。
为什么?
眸间有些清楚起来,又随即黯黯下去,稳住身形,看着白玉堂道:“展某……也很想她。只是,白兄的痛楚,与展某还要有些不同,你……”
再瞧了一眼搀住他的人,没再开口。
展昭从不知怎样安慰人。
白玉堂似乎也不需要人安慰。
提起柳逝儿,两人心中的痛楚其实是相当的,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一时都未开口。
想着想着,五爷突然觉得,这猫,话里的意思不大对,扳过他的右肩道:“你方才……再说一遍。”
可惜醉了的人容易忘事。
展昭仍是黯黯,说的却是别的事情:“展某也知,白兄或许有时也不大赞同展某……”
不大赞同?
是很不赞同。
虎穴中当真有猫食不成?!哪里出事就往哪里跳,别说九条命,一百条命也不够用!
却听那人续道:“或许有时,白兄还不大看得起展某……”
……庆历元年的事,这猫还真记仇。
五爷低声喝道:“这是什么话!”
那人却似神思飘忽,道:“白兄问展某,为何要入公门,今日……今日便回答你……有一日……展某遇见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出嫁了……丈夫……待她很不好,总是打她骂她……她把手拿给展某看……上面都是伤痕。所以……所以展某将她的丈夫倒吊了起来——大概就是那样的树罢,吊了几天……忘了……”
白玉堂噢地一声,真是难为了这猫的想象力。
却又听那人静静道:“后来,那姑娘自尽了。她丈夫家的人,说她……偷汉子。”
清冷月色下,那人渺渺神色间,一派寂寂。
白玉堂伸手将那人散落下来的鬓发撩至耳后,叹道:“与你相知也甚久,若真再不懂你,白爷爷与那些个草莽之辈又有何分别,岂不愚钝可恶!”
展昭顿了顿,眼里一点一点染上笑意,道:“白兄向来洒然,展昭,实是羡慕钦佩于你的。”
既然此人已如此没有逻辑,那便任他没有逻辑。
五爷此时,又忽地想起一事,眼神里带了几分认真,看向他道:“你再唤我一遍罢。”
展昭也看向他,疑惑一闪:“……白兄?”
白玉堂也黯黯道:“想必只有我一人以为你我相知甚久。”
一双凤眼却眸光乍现。
那猫果然一慌一惊:“展某……白兄、我……”
白玉堂扶额道:“猫儿,可还记得你的生辰?”
展昭:“……”
白玉堂再度扶额:“不问也知你不记得。白爷爷倒还记着,白爷爷是乙卯年生,你是戊寅年生。论年纪……”
偏了头看那人:“你可要大上一岁。”
展昭点点头,觉得有理,却又不知有理,又怎的?
白玉堂无奈一叹:“你这一声声白兄,叫了这么多年,是盼着白爷爷回你一句展大哥么?”
展昭愣了一会儿,凉风一吹,忽地又醒了几分。
且慢,此人喜好耍人,他此时这情态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还未可知。而几分醒了的意识里,又知晓自己还是醉着的,神思不若平日,难免有些不辨真假。
不过,即使不辨真假,展大人的骨子里,还是展大人。
觑了白玉堂一眼,眸子里酿出些同情的眼神:“……不必、不必如此客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端出个安慰的神色:“约、约莫……再年长几岁……过、过个一两年……你……也便不再那么、那么小孩子心性了……”
按在他肩上的力道更加重了些,一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模样:“五弟,莫忧。”
白玉堂步伐连着踉跄了几下:这臭猫!是真醉还是假醉?!
待要再开口,身子便负重了几分,耳边传来那人的低浅呼吸声,灼热的气息扑在自己颈间——那人整个人都瘫在了自己身上。
白五爷一咬牙,登时五味纷杂:
罢了,白爷爷这回是彻底栽在你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