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段下世繁华》何思悠悠

2、重逢时，已千年

　　正是盛夏时节，时近正午，我听着师父讲经论道听得乏味，几度昏昏欲睡趁师父不注意偷偷溜去碧泉河边。我把手浸到水中，捧起清澈的河水放到嘴边，头一仰，清甜的滋味瞬间流窜到全身，既解渴又解暑。我抖了抖手上的水珠，正欲起身，突然感觉后面有些不对劲。我不动声色，扶住膝盖站起来，一个转身施力便抓住一枝狐尾百合。百合微微抖动，我松开手，百合花变成了穿着白粉色衣衫的漂亮小姑娘。她双手插腰，噘起嘴道：“又被姐姐发现了。”
　　我抬手仔细地将她发上簪的百合花别好：“你功力还太浅，身上的妖气藏得不够好，百步之内我就发现了。”她表现出懊恼的样子：“萧儿姐姐，你说我这么笨，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修成仙？我可不想一直做妖精。”我摸了摸她的脸，道：“你已经苦修七百年了，你的努力上天看得到的。你就安心留在玉屏山上修炼，妖王是不会来这把你抓回妖界的。”
　　她这才露出笑意，贴近我道：“姐姐，你上次说的那位恩人还没说完呢，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用手支了支下巴：“他……什么样子我没看清，只是觉得五官端正，眉眼更是好看。”百合叹了口气道：“五官端正的全天下数不胜数，眉眼好看的更是到处都是，你的那位恩人要到哪里去找啊？”
　　我笑了笑：“他能打败妖王，用的还是正气，应该是位天神。我还记得，在被他的神力打开封印，我初有意识之时，隐约看见了他腰间别着一块半月状的白玉佩。数万年前，那玉曾与我是一体，若是离得近些，我应该会和那块玉心灵相通罢。”
　　百合的嘴略张了张，良久，她才似如梦初醒般抓住我：“这样就好办了呀！去天上找，一定找得到！”我用手指轻点她的额头：“上天哪有那么容易啊？我等了一千年，始终也没等到机会。”她又拉了拉我的袖子：“有机会！听说天宫过些日子会举办蟠桃盛会，师父正准备派人上天送礼给天帝呢！姐姐一向最得师父喜欢，师父定会派姐姐去的。”
　　蟠桃盛会？这是个上天的好名目，我一喜，扔下百合就提裙去找师父。师父是玉屏山的长老惠一仙人，是我前身的主人，真一仙人的同门师弟。真一仙人灰飞烟灭后，就是师父在掌管玉屏山。师父本想以逃课之名罚我面壁，但终究奈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手抚了抚长须，臂挽拂尘，从座旁拿了一个青玉雕刻的十分精致的小匣子给我。
　　我接过，笑道：“师父不罚我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还赏我东西，这怎么好意思啊？”
　　师父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用拂尘拍了一下我的头：“你倒是好意思！”他敛了敛笑意，又恢复到往常一样严肃庄重的样子：“这是你此番上天进献给天帝的东西。”
　　我一听，忙要打开匣子，师父及时止住了我：“别看！”我问：“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师父道：“这颗东海夜明珠的神力不容小觑，这是你师祖，也就是现在的湘水之神留下的东西。在他修成神之前曾和东海龙王有过八拜之交，有一次龙王酒醉，就把这颗镇海之宝拿去送给师父，酒醒后想要回，师父不肯，从此两人便断了交情。”我不解：“师祖为什么不肯呢？那本就是人家的东西啊？”
　　师父道：“他当时要修成神，却险些走火入魔。而东海夜明珠可以修复他法力上的不足，助他顺利成神。所以他才将龙王灌醉，引他主动送出宝物。成神后，他想把夜明珠送回，可东海龙王却拒不见他，他无法，就将这颗夜明珠留在了玉屏山，希望有朝一日得已送回。如今机会来了，将此物送给天帝，天帝自然会卖个人情转给东海龙王。天帝的面子，龙王不敢不给。”
　　我点了点头：“可是师父还没说为什么不让我看呢？”
　　师父瞪了我一眼：“你修为不够，这颗夜明珠的神力你消受不起，小心被反蚀了！”我忙点头：“徒儿明白了。”师父闭上眼睛：“就你事多。”
　　到了我上天的那日，还没等太阳出来半个头，我就起床收拾，小心翼翼地收好东海夜明珠，生怕有个闪失。师傅见到我，用眼睛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那目光让我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我仔细检查我是穿错了衣服还是……
　　他却说：“难得在这个时辰见到你。”我一愣：“师傅是指……”他抚了抚额头：“你平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我赔笑道：“今天……我怎么会误了大事呢？”师父摇摇头，起身带我去后山，道：“就在这里吧，我施法送你上天。”
　　话毕，师父将拂尘一挥，嘴里念叨着一堆我听不懂的咒语。渐渐地，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一睁眼，竟已在玉屏山顶之上，师父的影子早已看不见了。我略施仙术，借着师父的力，穿越重重云障，顺利来到了云雾缭绕的南天门。我的脚刚踏上乳石镶嵌的地面，两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守卫便挡住了我的去路，庄严的脸上挂着毫无生气的嘴：“名帖。” 我微微发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什么，急忙翻衣袖，将压得皱巴巴的师父的名帖递上去，不好意思道：“小仙是玉屏山惠一仙人的弟子，今日特地奉师尊之命前来觐见天帝，请两位天神行个方便。”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把名帖还给我：“什么玉屏山惠一仙人？我们没有听说过，天帝的请贴呢？你有吗？”
　　“有，有。”我连忙应着，继续翻衣袖。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我在心里念了句不好，这请贴八成是被百合拿去吸收神气，忘了及时还我了。我甩了甩袖子，解释道：“请贴是有的，可是现在没有带来，请先让我进去吧！别误了时辰。”那守卫冷冷地道：“我们只认请贴，不认人。”
　　我叹了口气，心知这些守卫是说不通的。师父把我送上来，却没告诉我怎么回去。我现在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了。好不容易上天一趟，我找不到恩人就罢了，反正已经找了一千年，再找一千年又如何？只是连最基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东海夜明珠没有送回，我该怎么办呢？思索许久，我打算就坐在这等，蟠桃盛会一结束，东海龙王总会从这里出来吧？如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只祈求东海龙王能收回这颗夜明珠，最好，能把我送回玉屏山……
　　我找了块空地坐下，小心护着袖口里的青玉匣子。等了三四个时辰，迟迟没有任何人出来，更别说龙王了。我不禁感叹神仙就是麻烦，吃个桃都要这么久，都够我吃上三十多顿午饭了。刚刚暗自骂了这群神仙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神仙结伴出来，我忙站起来仔细寻觅龙王的身影。我记得以前看过的神仙传上提到过，龙王是龙首人身的神，而四海龙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般是靠他们身上的朝服来分辨的。青色的是东海龙王，红色是南海龙王，蓝色是西海龙王，黑色的是北海龙王。
　　很快，西海和北海龙王相继出来，我依旧翘首等着，终于看到了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我急忙跑过去，对他略施一礼：“敢问尊驾可是东海龙王？”龙王捋了捋胡须，淡淡道：“正是本王，你有何事？”我心中一喜，呈上青玉匣子：“小仙是玉屏山惠一仙人座下弟子，今日奉师尊之命前来归还师祖湘水之神曾向龙王借的东西。”
　　东海龙王眉毛弯了一弯，狠狠地拂了拂袖子：“借？哼，本王说过，他碰过的东西我再也不会要，你走吧！”我忙走近几步，再次呈上青玉匣：“龙王不过是因师祖欺骗过您才如此，其实您是很看重师祖这个朋友是吧？就是因为太在乎，才接受不了他对自己一丁点背叛，是吗？”龙王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我：“你不过是一个千年萧仙，就妄想看穿本王的心思，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我心头一紧，坚持道：“龙王不会是被小仙看穿了心思，要恼羞成怒吧？”
　　“你……”我看见他在运气，似乎只要一掌就可以把我打得灰飞烟灭，我闭上双眼，等待着元神出窍的那一刻。我死了不要紧，我不过才修行千年，以我的修为是万万修不成神的，也没什么可惜，可是龙王一定要把东海夜明珠收回去啊。我刚才也不知道哪里的勇气，什么实话都直接冲着龙王讲，我要是可以婉转一些，或许我就不用死了。只是，临死我也没能找到恩人，这也许是我临死之前唯一的遗憾吧！
　　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灰飞烟灭并没有来到，我一睁开眼，就见到龙王背对着我向旁边的一个身穿玄色衣服的男子作揖。因为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隐约觉得这身影好熟悉，好熟悉，说不清在哪里见过，感觉似曾相识。那玄衣男子走近，我才慢慢看清他的长相，好看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轻轻抬起右臂，示意龙王免礼。据我所知，能让龙王对他作揖的天神不多，而且一般都是白须公公之类德高望重的天神，他这么年轻，到底是谁呢？他瞧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波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幻觉。他嘴角动了动：“龙王，这位姑娘已经如此肯求你了，再说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有何不能受的呢？”龙王解释道：“这是几万年前的一桩旧事了。”那男子道：“听说自从东海没了这颗夜明珠，泉眼已经越来越干了。龙王何必为了逞一时之快，让整个东海受难呢？”原来这个龙王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瞧他这一脸庄重，险些被他这张严肃的脸给骗了。
　　龙王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止住了，又作揖道：“谨尊殿下吩咐。”我一愣，殿下？天帝的儿子？神仙不是要断绝七情六欲不能成亲的吗？天帝这儿子又从何而来？正想着，龙王已经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接过我手中的青玉匣，转身又拜了拜：“臣告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向我走近，在离我半丈远的距离停下，笑了笑道：“你胆子倒是大，就不怕龙王一口气上来将你打散？”我也笑笑：“殿下说的是。”心想这面子就是不一样，我说半天终究不如殿下说一句管用。正想着，我一眼瞥见他腰上挂着的半月白玉佩，那是我初有意识之时见到的唯一一样能让我找到恩人的东西。
　　我找到了。命这种东西，有时候不信真的不行。有时候你苦苦找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东西，保不准哪一天就被你撞上了。我努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张嘴道：“千年前，殿下可曾去过人界？”他眨了眨眼：“每年都去。”我继续问：“殿下可曾买过一支白玉萧？”他低头思索良久，突然抬眸瞧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是你？”我忙点头：“是我，我就是那支白玉萧。当年幸得殿下神力相助，小仙身上的封印才得已解开，能够化为人形，修成仙。”
　　他笑了笑：“我也是无心插柳柳成阴，谁能想到千年前的白玉萧如今已经成了萧仙。”我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张脸，与我当生恍惚间看到的虚影极像，这就是我一千年来迟迟放不下的执念。
　　他点了点我的额头：“瞧什么呢？”我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袖口：“我等了一千年，好不容易见到恩人，我想好好记住恩人的样子。”他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方才听你说，你在玉屏山修行。以你个人的修为是上不了天宫的，那你是怎么上来的？”我回道：“是师父惠一仙人送我上来的，可现在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去了。”他想了想，掏出一串珊瑚手钏给我：“戴上这个，你便可以天上地下来去自由。”我一愣，手停在半空，一字一顿地问他：“是给我的？”他拉过我的手给我戴上，笑道：“废话，要不你怎么回去。”
　　我抬起手，刚想掐掐自己，珊瑚手钏的冰凉触感就让我发觉到这是真的，不是梦。他继续道：“还有，以后不必殿下殿下地叫我，我们算是旧相识，无需这般客套。”我顿了顿，试探着道：“那……恩人？”他又点了点我的额头，他的力气极大，我有些吃痛。他说：“我有名字的，景甄。你呢？”我揉了揉额头：“萧儿。”他笑了笑：“快些回去吧！要不你师父该急了。”我点点头，又仔细地瞧了瞧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我刚走了几步，还想问他什么时候能再见，便立即回头，可他已没了踪影，我只好悻悻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