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像散失》橘未

3、[不期而遇。]

　　忙碌的结业考试过去后，末然渐渐淡忘了那个少年的影子。记得那天从画室回来，末然拉着行李来到学校的教室里，从窗户跳了进去，当时正在上晚自习，教室很安静，但末然一进来，她的几个朋友就坐不住了，关心地问她怎么这么晚才来，末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和朋友讲了白天的经历，特别强调了那个少年。朋友们都不屑一顾，因为这样的事情并不大可能发生在现实中，但末然不以为意，因为她感受到了，而且是真实的。
　　仅是那天晚上，末然有一点激动，但日后随之而来的考试前的准备和结业考试冲淡了这份心情和那个少年清秀的面容。
　　如今考试结束了，末然偶然想起试听那天那个少年但又随即笑了笑，因为末然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曾经反反复复做的梦也不过是巧合罢了，末然只想着要迎接即将到来的集训生活。不管如何，生活总是新的。

　　在妈妈的唠叨声中，末然开始收拾东西。她突然想起之前已经把画画的东西存进了画室的橱子里，便松了一口气，专心收拾住宿的东西。但是收拾着就失了神，她想起一年前的她，还是个叛逆的不良少女。但别人不这么认为，只是觉得她学习没有那么好而已，其他方面，还是很好的一个人。但是她自己明白，她唱歌好，却没有人知道她每每唱歌的时候是她心情最压抑和难过的时刻；她性格好，却没有人发现她偷偷地在没人的地方大哭了好多次。她学会了抽烟，因为痛苦难耐；她打耳洞，枪响的一刻好像她自己得到了释放。可她的脸庞和身躯永远像个孩子一样，甚至难过的苦笑也会透出天真。然而一年后的末然在家里收拾着东西，虽然没有想到会走上艺术生这条道路，但末然对此并不排斥，反而开心。末然不仅喜欢唱歌，也喜欢画画，没事儿就喜欢在纸上划拉划拉小人儿，好多人都说过她画的小人儿很生动，但末然对这些评论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想画就画了，随手地。于是，在权衡之下，末然选择了学画画。
　　虽然高一的时候蓦然学了不到一个月的素描，她也经常逃课，但如今末然决定要当个好的艺术生，好好学画画，等高三回来的时候再好好学习。她不想再回顾那些痛苦的时光，似乎她明白她为什么不开心，又不明白。总之，她希望改变成积极向上的模样，并且快乐。她没有把心里的这个决定大肆宣扬，而是放到心里，时时提醒自己。她从未料到自己竟会有如此大的决心。

　　不知不觉地，末然已经收拾好了，她和妈妈一齐把东西抬到车上，妈妈发动了车，开始往画室行驶。
　　又是一样的街道、红路灯、店铺。末然趴在窗前看，像个孩子一样。虽然末然一路很沉默，但是心里竟然在小小地激动着。曾经那种命运的期许跟现在的心情完全不一样，现在是一种要迎接希望的感觉。

　　穿越了车流人海，终于来到画室的胡同。末然和妈妈一齐把东西从车上拿下来，一起抬到了画室的宿舍里。末然打开门的那一刻，觉得从头上有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激动的心情。
　　“这实在是太乱了吧！”末然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地上交错缠绕的电线让人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仿佛是不久前剩下的饭随便丢在桌子上，床铺没有好好地铺着，反而像是刚刚玩过了枕头大战，很多垃圾堆在末然选的床边上，周围有许多无名的小飞虫飞来飞去，整个宿舍里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一种无名之火从末然的心底里腾地冲出来，她刚想大声抱怨这周围的环境，有两个小姑娘砰的把门打开了。

　　这两个小姑娘都不高，都留着齐刘海，打扮有些邋遢。那天末然穿着刚从网上淘的雪纺无袖蓝色圆领的上衣和波点雪纺裙裤，蓝色的脚腕处带花边的袜子和白色凉鞋，她觉得除了脚上穿的有点奇怪外，其他都还比较顺眼。后来她才明白，原来画画穿的干净一点用都没有。
　　末然一猜就知道是这两个人弄的，所以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末然虽然是个不良少女，但在一些细节上却又很强的追求。在S高中里，宿舍每次轮到她干值日时，她可是常常被评上星级。她对于一些小的方面追求极致，不知道是为了弥补什么。
　　那两个人看到前面站着这么没什么好脸色的人，似乎也开始不高兴，但还是有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好”。末然当然不知道，最初的这一脸敌意，让末然日后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那两个人把画画的东西放下后就一起出去吃饭了，出去时还有说有笑的样子。末然看着她们出门，然后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了床上。妈妈关心地问她能否一个人收拾时，她点了点头。于是妈妈看着末然有点丧气的样子嘱咐了几句。最后问她：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吗？”
　　末然抬头看了看妈妈，猛然想起来：“我当然记得，做画室第一嘛！”
　　妈妈看着她好一会，突然微笑起来：“加油啊。”
　　末然怔了一下，然后也笑着答道：“嗯。我会努力的。”

　　末然告别了妈妈之后，开始收拾床铺，果然是住过校的人，收拾床铺很快就收拾好了，末然觉得有些饿了，于是从包里拿好钱，就从画室下了楼。
　　末然走在大街上，夏日的天空在黄昏时显得还是离黑夜很远，她不知道吃什么好，她只知道小笼包所在的位置，正好她也比较喜欢吃小笼包，就跑着去了那条街上把包子买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末然浑身大汗淋漓，但末然觉得很值得。然而她发现马上就要上课了，于是赶紧把包子吃了早早地到大画室里找座位。
　　末然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里面了，一个胖胖的女老师对末然笑了一下，朝末然走过来。
　　“新来的吗？”
　　末然看着女老师，点了点头。
　　于是胖胖的女老师领着末然到了窗户边上，拿下一个铅笔袋给末然，末然打开时发现里面全都是铅笔还有一把小刀和橡皮。
　　末然连忙谢谢老师。
　　女老师对末然说她姓王，叫她王老师就行。末然安静的听着，任由王老师为她安排座位。由于是刚来的，耽误了几天，末然被分到了左边的角落里，那里已经围起了一小圈人。
　　末然突然想起自己画画的东西还在橱子里，就跟王老师说了一下。王老师看了看表，说：“快上课了，我给你借一张纸吧。”于是王老师走到一个男生面前，说明后拿出一张纸给末然。

　　末然接过来并说了谢谢，也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起来。
　　此时，一个身影走进了画室，白色的t恤衫，浅蓝灰色的挽裤脚牛仔裤，清秀的面容。末然的心脏突然放缓了跳动的速度，就像这个人从视野中出现，像慢镜头一样。
　　试听的那个少年……
　　末然的目光跟随着少年进来的步伐，少年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朝末然的方向看过来。末然不知怎么地，快速地把头扭过来，仿佛不想让少年发现自己的存在。

　　这个时候一个皮肤黑黑身材瘦弱的女老师走过来，手里拿了几个木头人，她走进了末然这圈人中，开始宣布今晚的课程安排。
　　“今天晚上我们画动态，为以后速写课程的开设打基础，也暂时培养一下我们速写的感觉。”
　　说完，老师就把木头人分两组放在了两个桌子上，末然被分到了第二个组。
　　末然那一组摆了两个木头人，动态略微夸张。但末然并不苦恼，凭她之前画过小人的感觉，比例和动态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当末然刚画了一个头时，那个黑黑瘦瘦的老师走过来对末然说：
　　“不要推着画，注意构图，上面留一到两指宽，下面留两指到三指。”
　　于是末然满脸无奈地擦了重画，不过这次末然学聪明了，标好比例和大体位置便开始画了，并且画下来的时候非常顺畅。结果末然比别人先一步画完，还被黑黑瘦瘦的老师夸奖了。末然看了看表还有十来分钟，决定下节课再画第二个木头人。她开始发呆，想她高一寒假去的央美，就不知不觉地在纸的上头写了“中央美院，我要来！”几个大字。写完之后末然觉得自己口气太狂了，但又没想擦掉。于是末然开始环顾四周，看到了先来集训的那一大圈人中的那个少年，表情安静认真，周围围了几个人在看他画画，“果然是考过央美的。”末然心生佩服。
　　当末然又陷入发呆状态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你画的还挺好呢。”
　　末然转过头，原来是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这个女孩给人感觉甜美，很文静，笑起来克制却好看。
　　“谢谢，你是……”
　　“啊...我叫若琳，是新高二。你呢？”
　　“我叫末然。”
　　“啊！你也想去央美吗？！”若琳像发现新大陆般惊奇地叫了出来。
　　“是啊...怎么了吗...？”末然语气平淡但心里很疑惑若琳的惊奇。
　　“啊..我也想去呢...不过得画的很好才行吧...”若琳的表情天真的像个孩子。
　　“嗯...是啊...”末然低下头盯着自己写的那句话，不知不觉就失了神。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新高一寒假拍的中央美院的相册，一张张地看着，蓦地，她感觉好像有脚步停在她的后面。
　　“你是第一次画吗？”
　　末然还是吓得颤了一下，在她认真地偷看手机时，就算她可能感觉到后面有人了，还是会吓那么一下子，或许是因为心虚的缘故吧。
　　声音的来源并不是女声，末然向后看了一眼，竟然是那个少年！灯光交错下，末然觉得眼睛恍惚，少年的样子让她一瞬间有种失忆的感觉，他的皮肤很白净，黑色的短发投下的阴影遮住少年的眼睛，少年安静地看着她的画，然后侧了侧脸，眼睛中浮出满满的笑意。末然愣了三秒，然后生硬的说出了“嗯嗯啊啊”几个拟声词。当她回过神的时候，感觉就好像做了一场梦，而少年也已走到别人的身边给他们说画的问题了。
　　“原来...他是老师么？”末然在心里小声地说，而少年在不远处和人交谈时而露出温柔的笑意。
　　“铃——”下课铃响了，末然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是合堂课，自己还不知道负责的班主任是谁，于是就去问王老师。王老师正在和学生说话，见到末然很客气的笑着问末然有什么事，末然说我在的那个班的班主任是哪位。王老师说是那边在画速写的刘老师。末然望向刘老师在的那个方向，看到了她。她的头发是有点发黄的颜色并且是卷的，戴着眼镜，很普通但又有点透出一种温柔。
　　末然走过去，跟刘老师打了个招呼。刘老师停下速写，脸上略带着微笑的看着末然，让末然心里觉得暖暖的，末然问刘老师明天在哪个教室上课，刘老师说是刚进门那个，末然谢过老师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无意地瞥了一眼周围发现那个少年不见了，“可能去洗手了吧。”末然心想。
　　末然又掏出手机看相册，虽然只有几张央美的照片，可是她却看不厌烦，因为这是她的梦想。看了一会后，上课铃又响了。
　　可能是拜第一节课的感觉所致，第二张速写画的木偶人也比较顺畅，但是若琳告诉她画速写线条不能用描的，而是一条线肯定的下来。末然很惊讶，问她哪个老师告诉她的。若琳看向那个少年的位置，说：“喏，就是那个徐老师。他画的很好，你有空也看看吧，怎么说他也是考过央美啊。”末然也望向那个位置看了许久，“原来，他姓徐啊。”末然觉得心里好像是微笑了一下。
　　画完这第二张的时候，也快下课了。这时一个黑黑的男老师走到一堆桌子前，对那一大圈人说：“快下课了。把你们的画的都拿上来，我们来看一下。”
　　所有人都站起来，把画都拿给那个黑黑的老师。末然在犹豫去不去听时，刘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末然身边了，对末然说去看看吧。末然愣了一下，然后答应了。末然抱着画板随着人群流动过去。末然发现有一张特别好看，但猜不到是谁的。
　　大家都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黑黑的男老师开始讲摆满了桌子上和地上的画，末然随着黑黑的男老师讲到的画看那些画每一幅画的人，有的被夸奖了，表情羞涩但很开心，有的被老师说了，表情窘迫。末然渐渐地失了神，但没过多久就被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状态。是和末然一个宿舍的小姑娘，她指着画得最好看的那幅画说这张最好看，末然看向黑黑的男老师，发现他正在看着那个徐老师，末然心想，也对，肯定是他画的。黑黑的老师说他也喜欢这幅画，画得很好。末然再次看向徐老师，他带着有些羞涩的笑，没有站在人群中，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和老师一样。
　　末然感觉一种崇拜油然而生，因为她本来就对考上央美的人带有好感。因为央美是她的梦想。也就在这一念之间，命运不可思议的向某个方向靠拢了。
　　黑黑的老师评完了所有的画然后就下课了，末然看了看自己画的速写，想着带到宿舍的话会弄得宿舍里都是铅灰，于是就放到了画室里，想着明天再拿。末然走出去的时候看着徐老师在人群后面，末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末然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那里，把手洗干净，准备回宿舍睡觉，打开门时，那两个姑娘已经在那里了，末然坐在床上拿出折叠桌子，毕竟马上就是高三生了，功课还是要温习的。
　　末然记得来画室前和妈妈提前去新华书店去选书，买了两本高考作文和几本五三，对于每个即将上高三的学生，五三是必不可少的，末然也不知道，上了高三她会有如此改变，可能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颓废的样子了吧。
　　末然看看她对床的上铺的那两个姑娘，没想和她们说话，于是就低下头开始看高考作文。大约看到十点多的时候，末然觉得该睡觉了，但是那两个姑娘貌似没有睡意，末然试探性的问了一下他们要不要关灯，结果她们没有回答她，末然觉得很尴尬，但还是再问了一遍。
　　“哎呀，你困了就先睡就好了！我们还得等一会。”上面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
　　末然有一种说完了话心里猛然堵得慌的感觉，末然觉得可能她们并不怎么喜欢自己吧。末然只好拿出自己在高中一直用的眼罩，带着刚刚吃堵的心情和对明天的期待渐渐睡去，到最后末然恍惚间从黑暗中感觉到了一个身影，白色的t恤衫和浅蓝灰色的牛仔裤，站着拿着画笔在画画，没有停止，沙沙的声音回荡在末然的梦境里。
　　究竟还有怎样的故事呢？末然好像小声呓语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