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之渊》颜槿

1、失忆

　　晨间第一缕辉光探过重重密叶照下，趋散了一整晚的寒意。光影移动，慢慢爬上一个小山丘，攫住了躺在上面的人的衣角。

　　“唔……”一匹纯黑的马，将头低下，靠近那人，高贵的头颅，上下一起一伏。

　　“唔……”它用头轻推那人，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拭那人的脸颊。

　　躺着的那人穿着束领的粗布平民服，已有些磨边，齐肩的短发凌乱的铺散在地，泥土斑斑贴在脸上，嘴唇干裂，间或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不过他却对黑马的行为毫无反应，依旧沉睡。

　　一片树叶落下，飘转着，贴上他的额际，新绿嫩叶，粘着露水寒意，透入肌肤。

　　马儿再接再厉，头颅拱了拱躺着的人儿。

　　“唔……”那人终于幽幽转醒，睫毛翻眨，瞳孔乍现。

　　绿，碧绿的瞳仁，星芒四逸，霎时点亮了清晨曦光暗淡的茂林。

　　“啊……好痛！”他抬手，想抚开那颗硕大的马头，却发觉浑身疼得厉害。忍着噬骨的痛，他慢慢坐起，皱着眉头，偏头看向身旁的高头大马。

　　眼中有疑惑和迷茫。

　　“……长得还不错。”眨眨眼，半晌，他得出这个结论。

　　“你，过来点。”他一手抚了抚乱糟糟的头发，一手招呼马儿到身旁一个位置。

　　“啪哒啪哒”黑马听话地靠近，并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且有再度伸舌头的打算。

　　“天啦！你别这样！”那人赶忙偏头，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扯到伤口，痛得他发出“嘶～”的一声，眉头一抽一抽。

　　“别动……”扶着马鞍，他站起来。

　　待完全起身，他已经气喘吁吁，趴在马背上，碧眸灵动一转：“好马儿乖马儿，你能不能带我去有水的的地方？”谄媚样十足，“况且看你一匹马也挺孤独的，诶，如果你带我找到水源，我保准给你寻一匹膘肥体壮的漂亮母马配种。”一句话说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然嬉皮笑脸。

　　黑马嘶叫，仿似听话般伏下身，那意思就只有一个：上来吧，我带你去。

　　“嘻嘻，这就对了，看来美色的力量是无穷的。”说完，手脚并用向上爬。

　　一刻钟过去了。

　　“啊啊啊，你慢点，痛啊！！！”那人伏于马上，紧紧抱住马脖子，大叫，丝毫不见刚才说话时的狼狈。

　　茂密丛林，晨光越来越盛，圣洁如潘斯神的圣光，洗净积累一夜的污浊空气。少年的呼叫就穿透洁净的空气，久久在林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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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弥漫。

　　阴寒湿冷，一种动物的悲鸣声却在雾气迷津的森林中响起。

　　“呜——”一声长啸，凄烈悲怆，是做垂死挣扎的痛苦，更是对某样东西的不舍。一瞬间这种悲伤满溢林间。

　　“少爷，它死了。”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那是一名男子，身着黑色仆从服，脚登黑亮长靴，头发一丝不苟。说完还转头嫌弃地瞧了眼身后地上。

　　“嗯，留下有用的，葬了。”

　　回话的是一青年男子，身形笔挺站立，深绿束腰常服，领口并没有常见的蕾丝花边，只简单地敞开，露出里面缎质的衬衣。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简洁却不失高贵的装束与气质，而是他一头深红的近乎黑色的微卷短发。但是，这么一个鲜明的特点在他抬头后，仍然是被忽略的对象。不为别的，只为他英俊深刻五官中的那双眸，寒光熠熠，摄魄的，紫眸！它们平静地扫视过远处地面，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已逝的大鸟，沐浴血泊，长长的三条尾羽不复光泽，粘黏纠缠着暗金色的血液，巨大的双翼被折断，羽毛凌乱。这是一只鸢雏，类似凤凰的鸟儿，却因为不是神鸟，比较易于对付，因而常遭觊觎它们五彩羽毛的猎手捕杀。

　　“伊斯少爷，接下来怎么办？”还是那一个黑衣仆从走过来。

　　“继续找。”紫眸男子冷冷地说，“罗赛城。”

　　“是，”仆从领命，又转身说，“动作快点，一会儿前往罗赛城。”

　　众人诺诺称是，七八个人自发收拾各色羽毛、金色汩汩流出的血液、以及已停止跳动的紫金色心脏这些是价值万金的宝贝，即使鸢雏不是要找的东西，有用的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罗赛城在雾国菲德国与风国树国的交界处，隶属雾国，是重要的边境城市，却并不像雾国其他城市终年云蒸雾绕，而是拥有大片古木森林，树木茂密必隐藏危机，因此许多地方尚未开发。地理方面的优势，使那里生活着各种珍禽异兽，也许会有他要寻找的东西吧。

　　伊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的寻找，好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促使他这样，就连需前往的地方也是安排妥当的；刚才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出了罗赛城，而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去！

　　如今能做的，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去看了再说。

　　——我是角度转换的分割线——

　　连续几天的浓雾终于散去，重见天日的感觉格外舒心。

　　如果说在危机四伏的布库恩密林中，独自一人能生存几天是值得庆幸的事，那么像他这种不怕死的连去两次的，那绝对可以说是藐视神明了。

　　布库恩在菲德语中是人迹罕至的意思，至于如何罕至，当然可以理解为“绝迹”了。行走五天，除了自己没有活人——没错，没有活人，死人尸骸一大堆，有白骨森森，也有正在腐烂的……

　　当他看见那些散发着恶心腐臭、衣不避体、表情狰狞的死尸时，脑海中终于跳出一些有用的记忆，和关于如何走出布库恩的记忆一起在脑中回旋……

　　而这些记忆真的是少得可怜，可怜得除了路线图和在此的不快乐的回忆外，他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嗨，小布，真是奇迹啊，我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抚摸着坐下已被自己取名为布托的黑骏马，阿兰感慨万千。

　　现在的他早已收拾干净，纯黑的齐肩短发桀傲不逊地披散，一双碧眸嵌在洗净后白生生的脸上。转动间就流露出机敏，粗布衣服经过简单清洗露出栗色本色，干净整洁。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唉……”黑马依旧沉默不语。这是当然的，它本来就不会人语。

　　马蹄声哒哒。寂静密林中似乎连鸟语都听不到，死一般冷清。间或有奇怪的声音响起，幽暗昏惑，在这样的气氛下，阿兰在森林中再度迎来了一个黄昏。

　　金色的夕光筛过树叶罅隙，留下参差斑驳的形状，黑斑点点，诡异吓人。

　　“呜……”凄厉低啸传来。

　　“呀，”阿兰低呼，“这是什么声音！？”

　　“呜呜”一连两声。

　　“……潘斯神保佑潘斯神保佑……”

　　啪哒啪哒……

　　马蹄击在湿润的泥土上，印下一个个暗红的蹄印，粘稠的感觉，像极了血液，仿佛能嗅到大股腥味——没错就是腥味！

　　浓重的血腥味在绕过几棵参天古木后就完全清晰可辨。木兰花与大丽菊在树根处顽强地生长，此刻花瓣枝叶沾满了鲜红的新鲜血液，还未完全凝结，一两滴滴落。顺着簇簇花草看去，远处地面上有暗红色的血液凝滞。

　　长得古怪的树木，张牙舞爪地伸展出粗壮的枝丫，狰狞得像食人的饕餮怪兽，看得人心里一紧。

　　阿兰不由握紧缰绳，屏息。

　　“驾……”轻声趋马，缓缓前行，马蹄踏在枯枝败叶上，咔嚓。

　　光线渐暗的黄昏，一种死亡的气息蔓延。

　　记忆中很熟悉的感觉……心有丝惧怕，连坐下黑马也不安地低嘶……

　　是何种激烈的对决在自己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