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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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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半蒙半昧之间,柳言只觉身体犹如泰山压顶,其重无比,直想沉入先前的无边黑暗好好休息,万事不理,再也不要醒来。然而耳边是谁在絮絮不休,让人不得安心沉眠?一声声的“快快醒来”,便是神思困顿之时,也渐渐辨认出——啊,是松。猛然想起昏迷之前自己失血过多,虽是松及时赶到,自己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惊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柳言的神智又稍稍惊醒了些。此时才觉出身上两道伤口火辣辣的疼,眼皮沉重无比,无力睁开,甚至连番努力之下,连手指都动不得一丝一毫,然而,终是忆起世上还有抛不下的人与事,不会再想沉入那无边黑暗了。柳言行医多年,自知很多时候医者只能尽人事,而伤者自身的意志才是真正的天命。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耳边忽听盛挺松柔声道:“言,你已经昏迷两天了。爷爷说你今日再不醒来,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你真的忍心弃我而去吗?”顿得一顿,感觉自己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指贴上一个温润柔软的物体。不及疑惑他口中的爷爷是谁,又听他续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孤身一人。你到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柳言心中大急,深知盛挺松说到做到,奋力动了动手指。听到盛挺松惊喜叫唤:“言,你醒了?爷爷快来……”松的爷爷到底是谁?带着这样的疑惑,在传递过自己已经醒过的信息之后,柳言安心的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不若先时乏力。柳言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盛挺松邋遢憔悴的面容。
努力清清嗓子,想开口说话。那看他醒来怔愣了好一会儿的人在他开口的同时突然扑上来紧紧拥住他,力道大得让他晕眩。努力抬起无力的双臂环上他的背,柳言低低重复着“没事了”几个字,极力安抚着盛挺松控制不住的颤抖。
闻讯赶来的诸人,都为盛挺松难得的、失态的脆弱震惊了。这是那个被李靖、秦琼等开国元勋誉为“天生的将军”的盛挺松吗?从小随陆磊征战沙场的盛挺松,许是见惯了杀戮,鲜少有事能令他皱一下眉头,尤其是战场上,他那一份决不动摇的冷静,让他能够审时度势、掌控大局,也因而年轻轻的便屡立战功,竟凭一几之力,早早便封侯拜将了。何时曾见过他此等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而李世民,却是再一次受到了打击。这个从小就成熟稳重的外甥终于有了外露的情绪波动,却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柳言。言儿昏迷的这几天,他的不眠不休,他都看在眼里。这一刻的紧紧相拥,甚至让他想到了“生死相随”这个词。是不是言儿若有不测,松儿也会相随地下?这样的深情,自己如何不感动?可是,如果自己放手,两个人相爱,总有一天会为人所知。男子相恋,世所不容,若留在京城,言儿会被人家看成是松儿的男宠,若离开京城,真是松儿跟着言儿,松儿的名声也一样难听。一个是自己的爱子,是心爱的依依留下的唯一血脉,一个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贤甥,更是朝中的良将,又怎么忍心让他们背着污名?
待盛挺松激动稍退,一干人等才有机会上前跟柳言打招呼。
李月如看着爱儿不避嫌疑,握着柳言的手不肯稍离,心下恻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有的同样经历,到现在还是禁不住后怕。不禁与丈夫对视一眼,在在全都是庆幸。
于是自动担负起秩序主持人,待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将一干闲杂人等驱逐出柳言的寝室,还小两口一个清静的空间。
李世民一直沉默着,这次竟没有反对的走了出去。
盛挺松扶起柳言,靠坐在自己身上,一手拿起机上的药碗:“来,先喝药。”
柳言习惯性的先闻一闻,挑眉道:“当归,鸡血藤?”斜眼看盛挺松,“这药不是宫中的御医配的吧?”
盛挺松一边喂他喝药,一边道:“何以见得?”
柳言撇撇嘴:“宫中那些御医一向奉行中庸,而且墨守成规,当归和鸡血藤一般都是为妇女调经活血用的,他们才不会用到我这个男人身上。”
盛挺松大笑:“怎么一醒来脑子就这么好使?果然不是御医的药方。御医的药方在这儿。”拿出一张纸给柳言看。
“果然……”柳言喃喃两声,随手把方子揉了,“那这药是谁配的?对了,你爷爷是哪位?我记得磊叔月姨都是孤儿。”
盛挺松笑:“我是没有爷爷,可你有啊。”
柳言怔一怔,突然想到:“啊,祖父来了?”
“是啊,你遇刺那天,从川西回来的大军到了。青儿很是灵光,自己找到我家,不知怎的,竟磨动了安伯(还有人记得吗?就是盛侯府的管家爷爷啦)带他进宫。看到你血染全身,就急急忙忙去联络了爷爷来。”说到“血染全身”的时候,盛挺松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实在是后怕呵。想起那日柳言一身白衣上大片刺目的鲜血,想起自己在看到言倒下那一刻的心胆俱裂,盛挺松忍不住又拥紧柳言一点。如果自己再晚到一点点,如果言当时的反应慢一点点,如果青儿不是那么灵光,如果没有爷爷及时赶到,……自己与言,是不是再也没了这样相拥的机会?
柳言反手勾住盛挺松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盛挺松了然的环住他。
耳鬓厮磨间,本应该是多么亲密温馨的气氛,却不料……
“啊哟。”柳言轻呼一声,没防备原本该是光滑细致的肌理接触,却碰上了一把扎人的胡子。两人相对无言,稍顷,同时大笑起来。
柳言摸摸自己,很是疑惑:“我怎么没有?”虽说病时身体机能较弱,可是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没道理胡子反而不长啊。
盛挺松一时无言。这几天心思全在柳言身上,只记得帮他打理干净,根本忘了自己有多邋遢。
柳言却怎么会不明白?稍稍一想就知道了。
“唉,你啊。”
指使傻笑着的盛挺松拿来盥洗工具,细细替他刮去胡子、梳理头发、整理衣着,看到精神焕发、仪容整洁的盛挺松在自己的手底渐渐显现,心底暗暗发誓,再不让两人受这样的苦。
柳言这伤,其实并不是很严重,尤其他已避开要害,所以只是失血过多而已。既已醒来,慢慢调养便可。李世民不让柳言离宫,盛挺松则是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柳言,于是两人都在宫里住了下来。柳言明明知道这两人为了自己冲突日甚,可是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办法。原本想用的苦肉计,却因为伤得太重,根本来不及抓住有利时机。况且,那人毕竟是自己的父亲,看他这几天也为了自己奔忙,就再说不出决绝的话来。也只能任他们在自己面前粉饰太平,拖得一日算一日。
这一日,柳言在房里小休。模糊觉得有人在耳边吵闹不休,只是心神困乏,怎也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只觉自己眼皮沉重,无力睁开。一时之间,更不知身在何处。
稍稍清醒些,终于听出来是松和那人。
“……不要说了,我心意已定,无论皇上同意与否,我一定要带言走。”从没听过松如此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事竟让他对皇帝如此出言无状,连“臣”都不称了?
“朕也说了,朕绝对不许朕的骨肉再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朕更不许朕的孩子无名无分的跟着你!”幸好李世民的语气虽然激烈,倒也未曾为盛挺松的无礼动怒。
盛挺松冷笑:“什么叫名分?言是男子,他不会想要什么名分。若真这样说,远离京城,应该是我无名无分的跟着言才是。”
李世民一时噎住。这两人怎么看都是盛挺松有男子气概,况且柳言实在太象母亲,李世民不自觉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总之,柳言是朕的孩子,婚姻大事,父母作主,朕说不许就是不许!”张口结舌了半晌的李世民只能再次强调“不许”。他也撂不出狠话,一个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一个是自己从小看着张大的外甥兼爱将,他还会不知道他的死硬脾气?
一旁李月如无奈的道:“你们吵够了没?皇兄你不要这么气急,松儿更是,怎能如此无礼?你们在这儿吵,言儿怎能好好休息?”最后一句话起到效果,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关心言儿,可是言儿早已成年,是去是留,便是他的父亲和爱人也不能替他决定。一切,等言儿来决定吧。”陆磊中肯的下了定论。
只听李世民“哼”了一声,大概拂袖而去了。
半梦半醒的柳言心里想着月姨磊叔果然如母亲手札所言,跟“他”感情极好,这私下里说话的口气可真够无礼的,怪不得松气急之下,居然也将君臣之礼抛却了……鸵鸟得想再次入睡,暂时逃避这个问题。
却听李月如轻声道:“松儿,你平日绝不会如此沉不住气,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与皇兄,即便不是君臣,还是舅甥关系,你怎么说都是晚辈,怎可如此无礼?”
盛挺松探过柳言未醒,先压低声音说了句:“言这段时间身体真太虚弱了,一天中倒有大半天是在昏睡。”
李月如道:“失血之人容易失眠,想是孙前辈在药里放有安神的药,所以言儿才能如此好眠。”顿一顿,“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到底是为什么?”
“娘亲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言是在宫中遇刺,虽说凶手已经当场服毒自尽,可是宫里也不应该这么平静啊?”
“你是说……”
“正是。刚刚言要小睡,我便去御书房找皇上,正好碰上查办之人前来请罪。说是刺客当场伏诛,假传圣旨给当日当值那批侍卫宫人的小黄门也已在宫外擒获时自尽身亡。线索全断,无法追查。”
“这么说来这主使之人,不但在宫中深有势力而且手段狠辣,又干净利落。难道是……”
“月儿不要乱猜!”陆磊一声断喝。
“正是,娘亲不要乱猜。查办之人如此回报,皇上心里应该也有定论,也只好顺着台阶而下。只是这样一来,言在宫中分外危险,所以我想带他走。其实远离京城才是远离是非之道,可是才稍稍说了一说,皇帝舅舅就大发雷霆,害我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才会跟他吵了起来。”
“好了,你明知道当年兄弟阋墙、避父退位是你皇帝舅舅心头之痛,现在恐怕历史重演,他当然心烦意乱。你这时候去烦他,他当然不会有好口气给你。”
“月儿,你还是说出来了。”陆磊很是无奈。
“好了好了,反正这里又没外人。凭我们几人的武功,难道还怕隔墙有耳吗?”
“须知天外有天……”
“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李月如甚是不满,嘀咕道,“一天不教训都不舒服。”
盛挺松翻翻白眼,甚是为父亲觉得辛苦。
“太子这次也忒笨了,在宫里下手,不是矛头全指向他了么?便是手段狠辣,没留下什么线索,皇兄心里恐怕也有定论了。”李月如还是忍不住要讨论。真是,如骾在喉不吐不快啊。
陆磊无奈,想想诚如月如所言不怕隔墙有耳,到底还是顺着爱妻讨论起来:“恐怕也是自认被逼到绝境了。皇兄这几日对言儿的宠爱有目共睹。况且言儿若是认祖归宗,就是长子,他会有危机感,也是在所难免的。”
“还是觉得他太笨,就算言儿是长子,他总是嫡子啊。再说了,皇兄也不会把百世基业放在从小不□□王术的言儿身上吧?再是怎么宠爱,这一点清醒,皇兄总还是有的。”
“可惜就是有人看不清啊。”
盛挺松也道:“他要真看得清楚,早就应该发现言儿根本无心与皇家,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否则也不会做出这么得不偿失的事情来了。”
“世上总是有人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忽听有人通报:“皇上请御妹、驸马、柳先生、盛侯爷到御书房一行。”
盛挺松心下疑惑,不过还是去叫醒柳言,梳洗准备。
李月如见是李世民身边的亲信,便问道:“可有说是何事?”
“回千岁:是伤害柳先生的凶手自己来投案了。”
四人不禁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