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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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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晃而过,返程的日子如期而至。
小眠对这趟短途旅行还算满意,虽然 Leo 打着 “天才不能掉队” 的旗号,天天往她邮箱里塞超纲数论题,但她能搞定的就自己埋头算,搞不定的就拉着 Leo 打越洋电话争论,倒也不算枯燥。
这几天像一场短暂却惬意的梦。手冢全程充当专属向导,陪吃陪喝陪逛,把良美口中监护人的职责履行得滴水不漏。明明他也只是个刚过十几岁的少年,却总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稳妥。小眠坐在返程的飞机上,脑海里偶尔闪过和手冢并肩逛美术馆的画面——他总是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等她认真欣赏一幅油画。
飞机刚离地,还没完全平稳,小眠就靠着座椅沉沉睡了过去。连日的集训加上慕尼黑的奔波,让她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良美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悄悄叫来空乘要了条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舷窗外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暖金色,良美凝视着小眠恬静的睡颜,目光里漫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好辛苦啊,小眠。
一直在让自己变得更完美,好像从来没真正停下来过。
重新回到马萨诸塞州,小眠一头扎回数学的世界。她把吃饭睡觉的时间压到不能再压,每天泡在 PROMYS 数学营的教室和宿舍,手机被调成静音扔进背包,只有充电时才会扫一眼。阿姨偶尔打来视频电话,看着她尖瘦的脸,总要埋怨几句又不好好吃饭,小眠只能匆匆安慰两句,就被 Leo 发来的新资料勾走了注意力。
Leo对小眠的看重几乎到了倾囊相授的地步。
他把自己珍藏的数论专著电子版全打包发给她,哈佛图书馆里那些不外借的珍本,他就刷着自己的借阅卡借出来,一页页拍照整理好传给她。
小眠的床边很快堆起了一摞厚厚的参考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越是沉浸其中,小眠就越惊叹于Leo的天赋——她苦思冥想几天都摸不到头绪的难题,Leo的手稿里早已写好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解法,逻辑缜密得像一张无缝的网。
“你简直是百年一遇的数学天才。”
这天在餐厅吃汉堡,小眠放下手里的薯条,认真地对Leo说。以往她总嫌弃Leo,这种夸奖的话从没在她嘴里听到过。。
Leo咬汉堡的动作猛地一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轻佻,挑眉道:“有我这样的天才当导师,用不了多久,公主会比我更厉害。”
他对小眠的天赋很清楚,能跟上他的思路的人,本来就很少。
假以时日,当他无法帮助小眠的时候,他会推荐小眠认识自己的导师,在未知的未来,她的成就或许能比肩高斯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叫小眠公主。
很奇怪的称呼。
小眠没反驳,吃完最后一口汉堡,端起餐盘把垃圾倒进回收箱。刚转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的瞬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丽芽声音里的颤抖。
“小眠,买最近一班飞机回家。”丽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妈妈有事找你。”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近乎恳求,“你要相信,妈妈不会害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小眠没有追问。她太了解妈妈的性格,若是电话里能说清的事,丽芽绝不会用这种语气催她回国。“好,我马上订机票。”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到Leo面前说明情况,不等对方回应,就抓起背包冲向机场。两小时后,飞机朝着东京的方向起飞,小眠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云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再次踏上日本的土地,小眠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驱使她。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快捷通道,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
妈妈没有来接她。
就在她准备拿出手机打电话时,脚步突然僵住了。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一个银发赤眼的男人正站在她对面。他的面容和手冢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手冢的沉稳内敛,多了几分桀骜与阴鸷。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高挑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避让。
而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小眠身上,猩红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震惊的模样。
小眠的呼吸骤然停滞,拎着行李箱的手不知何时松开,箱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滚轮悬空转了两圈才停下。
男人看着她惨白的脸,突然笑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冷:“原来你都长这么大了。”
“不错呢小怪物,站在那里就有公主的样子,羽村丽芽把我们的孩子教得真好。”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小眠的心尖上,“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米勒·威廉姆斯·斯科芬瑟斯威亚,是你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
“生理学意义上”这几个字,他特意一字一顿的念出来,仿佛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小眠的心脏。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看来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啊嘞啊嘞,真不妙呢。”男人摊了摊手,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这不是我的错,所以,没有对不起哦。”
他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过往,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的童年和你很像,刚出生,母亲就被父亲派人暗杀了。他还一直派人追杀我,你至少还有锦衣华服和母亲的陪伴,可我的童年,比臭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老鼠好歹还能晒晒太阳,我却只能永远待在黑暗里,像个畜生一样苟延残喘。”
“后来那老家伙死了,我哥成了掌权人,他倒是没要我的命,我被流放到日本。”他的目光掠过小眠的脸,带着一丝嘲讽,“我曾经以为羽村丽芽是特殊的,是不一样的,结果还不是看上了我这幅皮囊里流的血。”
“直到我遇到了奥利弗。”提到这个名字时,男人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暖意,那是一种与面对小眠时截然不同的温柔,“他是个男人,也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他俯身靠近小眠,语气轻蔑:“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童年悲惨吗?有我做对比,是不是觉得自己其实很幸福啊,Milne?”
这个尘封多年的英文名,瞬间打开了小眠记忆深处最疼痛的潘多拉魔盒。巨大的悲怆席卷而来,她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良久,她才恨道:“按照我妈妈的性格,你觉得她如果只是看上你的身份,会选择和你在一起吗?”
“我妈妈年轻时是名震关东的大美人,拿过世界小姐亚军!”小眠的声音带着哭腔,“祖父祖母给她留下了富可敌国的家业,追她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她偏偏选了一无所有的你!你凭什么说她看上你的血脉!”
阿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淡去:“无论她当初是为了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了。”
“怎么就不重要!”小眠彻底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怎么就不重要!”
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要如何明白那些深夜的眼泪,那些不堪的回忆,那些刻骨的伤害。
他不会明白。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雷声轰隆,暴雨倾盆,小眠被噩梦惊醒,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争执声。她赤着脚,小心翼翼地凑到楼梯口,透过扶手的缝隙,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
“丽芽,那个男人真的是因为你怀了小眠才离开的吗?”阿姨的声音带着犹豫,“如果小眠没出生,你们会不会还在一起?”
“够了!别说了!”妈妈突然提高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就算他是因为小眠才走的,那也并不妨碍小眠是我的骨肉!我永远都不可能把我经历的一切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要怪就怪我自己识人不清!”
听到这段对话的那一瞬间,小眠整个人似乎被连根拔起,就像一大簇死掉的海藻,在海浪中被拍来打去。
就连妈妈,也没否认是由于她的原因,才让爸爸离开的。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只是不要她们母女两个了。
这一切都是由于羽村眠的存在造成的。
这些年,她拼命学习,拼命奔跑,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就能摆脱这份阴影。她假装那些伤痕已经愈合,假装自己不在乎那个从未出现的父亲。
可直到此刻,阿尔轻描淡写地提起过往,就把那层痂撕得粉碎,底下的肉还是血淋淋的。
这么多年,她之所以能忽略这些渗血的伤痕继续向前,不过是因为疼得太久,已经麻木了,才误以为它们已经愈合。
无论她再怎么成长,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远离,再怎么逃避,羽村眠还是那个躲在床底的孩子。
原来,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来过。
气血翻涌上升,景物天旋地转,小眠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妈妈焦急的身影穿过人群,朝她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