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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杨柳岸、离别愁绪 ...

  •   所谓“名字定一生”也是有道理的。看那郝有力那健壮的肱二头肌,仿佛自己吃了一只盈肥不瘦的活生生的大彘肩,看都看饱了,看都看呕了。
      力大无穷、力能扛鼎之类的,吹梦是已见识到,郝寨主一人做了十人苦力的工作,一人拉三头牛车在田间耕作,竟丝毫不见疲累的样子。
      吹梦瞠目结舌。街坊目瞪口呆。
      有惊叹者大呼:“真的是好有力耶!”
      寨主一抹头上汗水,扭头问道:“谁叫俺,谁叫俺?”
      程岚在吹梦一旁笑道:“大哥很是勤快。古有闻鸡起舞,他便是闻鸡练拳。那一身力气,也是因为天生生来便如此,但还是功夫下到了。”
      吹梦很少见程岚给予一个人这样的评价——说是崇拜也不可能,便把尊敬与尊重全都化在一坛无言的酒里,成了深深的佩服。
      程岚又说,若是被他打一拳,不死也难。

      虽说郝寨主一番力量惊涛骇浪,能卷起排山倒海之势,但更令人震撼的是他的饭量。与程岚处久了,郝寨主越发“彬彬有礼”,竟为自己吃饭准备了一套有理有据的说辞。
      有借用古时文人言语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谁说咱们的肚子不是‘器’?”
      有借用昔时将军口号的“不吃战饭难以一鼓作气,怎么能空着肚子打仗?”
      还有最干脆利落的,“开饭!”
      最苦莫过那曾贵为千金,今沦为洗衣做饭小丫鬟的沈语安了。给程岚做饭倒也无所谓,程岚体质特殊,不吃不喝也可以,这时来了个饭量大如十头牛的大汉,沈语安便有些支撑不住了;最痛莫过那前途无量,将来必为人才的小神童公孙北了。公孙北真正领略了什么叫“迅雷不及掩耳”,晓得了什么叫“疾霆不暇掩目”,菜刚上桌,小北只用竹筷轻轻一夹,盘子就被郝寨主扫荡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也因为这样,后来谦谦君子被这样的历练练就了一个本领,筷子头上做到了稳、准、狠。而在成长过程中,这样的饭桌交给了小北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生道理,像师父那样的雅致,那样的从容不迫,那样的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只适用于师父不食人间烟火主要是不食人间饭菜的人。
      然而公孙北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争分夺秒的吃饭环境,遇到了一个对他而言,举世无双,生死不离的女子。
      那日,饭开得有些晚了,已过晌午,郝有力漫不经心地很应景地唱着“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公孙北已经做好打响战争的第一筷。饭菜已香气四溢。
      在这菜香里,这女子便出现在公孙北的视野里。
      ——“请问吹梦在么?”
      玉石之声,洋洋盈耳。
      公孙北那时太年幼,只觉这声音犹如天籁,还并未有欣赏美女的能力。而郝有力仍沉浸在饭香与歌声之中,并不理会。无奈之下,公孙北跳下椅子,跑到门外,对女子道,吹梦姐姐不在。
      日光反射之下,小北看不清女子的脸。只觉那是一片光,一片温暖,很想很想,去触碰、去靠近,去拥抱。
      小北下意识走尽,却听到郝有力的歌声停止,取而代之是巨大的狼吞虎咽之声,心想死了死了,又被他有机可乘。慌乱转身逃开,完全忘记师父教得对待客人的那番礼节。回到屋中才看到菜碟已干,饭碗已尽。失落之余,饥饿感瞬间吞没了小北。

      而站在门外的玉璇只觉奇怪,见无人应答,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梨花小院。只见玉树琼葩堆雪,余香乍入衣,正感叹这院落美景时,却看到那孩童孤零零地站在飞舞的梨花之中,显得特别特别地孤单。
      “你怎么啦?”玉璇走近他,轻轻问道。
      “我没有饭吃了!我又要挨饿了!”公孙北从没这样抱怨过。如此地。空前。绝后。这一辈子就只抱怨过这么一次。
      玉璇是不理解凡人的欲望。她只在佛学课本里学到过,“非时食戒”,她见此时已过正午,这孩子还要闹着吃饭,岂不破了戒规?心想只是个孩子,也并不要受什么“清规戒律”,便把自己因好奇买来的糕点递到公孙北面前,道:“这是不是可以吃的?是不是‘点糕’?”
      一包糕点是如同涸辙之鲋的公孙北的“滴水”,没去在意她低级的错误,抬头看向玉璇。顺着日光,女子柔美的脸显得更加地温暖。她也许没有在笑,但她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给人以和煦的笑意。眼睛很大却不无神,里面有自己小小的倒影。日光照进眼中泛起泪光,连忙低下头去擦泪水,却又见她脚着那双素白的鞋子。那一定是一双很小也很瘦的脚,裹在那素白鞋子之内,站在如雪梨花之中,在暖阳之下,泛起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公孙北从未见过这样温暖却又脱俗的人。这一辈子也就只见过这么一个。在幼年的公孙北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迹象。

      “谢谢姐姐。吹梦姐姐好像是要回家了,过几天才能回来,师父也给她送行了。姐姐您要不要等几天?”
      玉璇了然,吹梦是应该回到天庭了,便道:“不必了。打扰了。”转身便走。
      小北见她要走,忙道:“您怎么称呼?”
      玉璇只好又回到他面前,认真答道:“玉璇。麻烦你不用告诉你师父我来过。”说罢未等小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离开了。
      公孙北望着那包再平常不过的糕点,站在梨花之中,沉默许久。

      漫步于湖堤,程岚吹梦这厢也面临着离别。
      像曾经的很多次离别一样。程岚没有挽留,吹梦也没有停下脚步。天南地北扯着话题,却都没一针见血地戳到彼此最深的地方。彼此沉默了片刻,依旧是程岚先开口道,你过些时日便要武试了。不要紧张,练习时多用心。
      吹梦点头道,嗯。
      程岚又道,不要去想文试的成绩。
      吹梦便又点点头道,嗯。
      程岚道,不知道下次见你,人间又要过多少年。
      吹梦抬头看他略有无奈笑意的模样,笑讽道,怎么这一次你怨我太久没来见你么?是啊,挺久的呢,我在天上一年多了,你便渡了十年多了。十年多,有了给你洗衣做饭的女人,又有了与你有过一夜情缘的男人,还有了如你一模样的徒弟,若不是你的样子没有变,我是难以识沧海桑田之景呢!
      程岚也笑,道,你再十几年杳无音讯的,到我鬓发斑白时,你还拿什么来认出我?
      吹梦道,我便会看你的那件白衣,会踏你的梨园,会看看你的双眼,有没有村丫头的倒影……
      程岚忽的停住脚步,低着头注视着吹梦的双眼,修长的手将吹梦的垂下的侧发捋到耳后,认真道,你看看吧,她现在就在我眼中。
      吹梦只匆匆看一眼便低下头去,手慌乱地抬起想整理耳边的发,却碰到他仍抚在耳边的手。指尖不经意间轻刮了下他圆润的骨节,却被他微微用力握住。
      吹梦颤声道,你做什么啊。但她的手却没有甩开他的手,仍由他握着。转而牵着。耳边的发也忘记了整理,只露出了一只小巧的耳朵。
      吹梦任由程岚走着。木讷又迟缓。她感觉到她的手在日光中越来越炙热,她的腿也越来越软,眼睛仅仅盯着石板路。石板路上是些许落柳,她和程岚便走在这落柳的石板桥上,踩着柳叶,寂寞地踏着石板。
      一路无言,直到这样走到渡口旁。
      “要走了。”吹梦声音莫名的喑哑。
      程岚没有答话,只是面对面地又抚上她的耳边发,将她的发又垂到耳前,遮住了耳朵,一如以往。抚平了发,程岚沉静地看着她片刻,轻声道,许是与你多年未见,我醉酒之余,才把一陌生女子看成了你。
      他的手不肯放开。怕是这一放手,又是漫长的等待。
      吹梦没有答,心乱如麻的她只是安静地微垂着头,沉默以待。
      “走吧。”程岚话刚脱口,便松开了自己的手。他退后一步,不再为难吹梦,微笑告别,像每一次分别的场景。
      吹梦呆滞地转身,身子僵直地难以动弹分毫。机械地独自走向渡口,却在渡口边上停了很久。真的很久,久到吹梦以为又渡了一场修行。仿佛大梦初醒,一切都是空的,一切又都是满的。并不是忙里偷不出一点闲来去找他,只是那样就变得毫无意义。前途么,她是不很在乎的,她在乎的从来都是人生中的真实,哪怕只有一点儿。
      不是假的思念,那是矫情。不是假的荣耀,那是虚荣。人生应是真真实实的,爱便爱了,获得了便是获得了。
      吹梦转身想再看看他离去的背影,只一眼便好。却只见他仍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迟迟疑疑。吹梦缓缓走向他,看着他的双眼,那里有个真实的她。

      “怎么了?”
      “船夫在午睡,再向来处走一段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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