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念去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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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卯时时分，一名侍卫来到水阁，放了只小船，载着叶若清离开。“门主有令，送若清公子出去。”刻意有些压低的声音，僵硬的表情，让叶若清不禁多瞅了他几眼，面生的相貌，长相十分平凡，只是那双亮亮眸子中的不羁却无法掩饰。
叶若清无声地笑了，佯作未发觉。只是由着他驾着小船，离开水阁。上岸，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看着仅一夜就有些消减的背影有些心酸。待到了大门处，那侍卫回头，依旧面无表情“还请若清公子走好，从此以后，公子便再与我们风门无任何瓜葛。”
叶若清凝视着他的双眸，眼中带笑“想不到这消息传播的倒是快，仅一夜的功夫，已弄的人尽皆知了”
没错，这名侍卫正是颜飔易容而扮的，他正窘迫，不知如何作答时，叶若清却望着他，目光飘忽，映着朝阳，岳峙渊渟般而立，淡淡开口道“若清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当面向门主告罪，请你代受若清一拜。”话音未落，已然俯身而跪，磕了一个头。
颜飔一惊，侧身躲过，冷声道“属下听闻，门主接任大典时，公子也未曾行此大礼，如今门主并未在此，属下不便帮门主接着，公子还是快起来吧。”叶若清依言起身，此时，风门笼罩在熹微的阳光下，是那么的朦胧，又覆满朝气。
叶若清收回了目光，有些自嘲的苦笑道“也许下次再见，便是兵戎相交了。”顿了顿，似有些不放心的叮嘱着“我走了，转告门主，凡事三思而行，但切不可优柔寡断，始终应把百姓安生放在第一位。”言罢，便饶有深意的看了颜飔一眼。
“告辞了，保重”叶若清转头，大踏步离去，背影是那样的决绝，竟让人感到超脱的意味。
颜飔目送着叶若清出了正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显然已经认出自己了，近十年来，他如兄长一般照顾我，教导我，让我尽快成长。他明明知道，我成长的越快，炎国就越有亡国的危险，可他也并无私心，做得如此义无反顾。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份被识破后，为了父兄毅然决然抱着必死的心态离开了风门，他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到的？风门的反叛计划已经大体有了眉目，复国只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一年后，风门门主一声令下，各地多个分坛与盟军纷纷响应，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打着“复风国，安百姓”的口号。在两年的时间里，很快占领了炎国大半河山。
京城中，却是迟迟未见动静，此时风门中，颜飔正对着各地战况反复斟酌，他始终记着三思而行，所以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会冒动京城。
看着捷报像雪片般飘到总坛，望着地图上插遍大半河山的红色义军小旗，颜飔心中自然有了计较，不日就打算向京城发起总攻。“若清，如今，风门就要复国了，你还不能回心转意吗？非要为了炎国而做无谓的牺牲吗？”
皇宫中，皇帝叶昊整日痴迷于丹药中，不理政事，国家大事全权交由太子叶若天处理。叶若天虽然不及叶昊暴虐，却也不是一位仁君。百姓被压抑了太久，如今反炎义军的出现，让百姓好像看到了无限希望，纷纷加入反炎义军中，每日义军竟有数千人投奔。
初时叶若天大怒，立即将叶若清下狱，才召集全国军队抵抗，怎奈义军来势凶猛，炎国的将领有的贪生怕死，有的更直接倒戈相向，义军势如破竹，炎国却是节节败退，几乎如拱手将河山想与于他人。
其实百姓将士都不会关心，这大片河山姓什么，他们关心的只是阖家的性命和手中握有的权力，既然皇帝已经不中用了，这江山迟早要改朝换代，那么又为什么做困兽之斗呢？
叶若天苦于无将出征，被义军逼得手忙脚乱，眼看就要攻破京城。就在这时，叶若清经狱卒之手，向当今太子殿下请旨出兵，太子允诺，立即放他出狱，披挂上阵。
他立于三军之前，仰天长啸，声震鼓膜，面上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既然阻止不了这场战争，变用我的血来赎罪吧。”烈烈秋风中，叶若清一身金色戎装，青色的龙纹栩栩如生，无声地诉说着他代夫出征的事实，这位年轻主帅的热血，让无数将士为之一振。一时间，炎国军队士气高涨，硬生生的将义军逼回到京城之外。
叶若清明白，这也不过是无谓的斗争罢了，毕竟义军的势力已经远超过强攻之末的炎国。看着无数将士为此献出生命，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之景，叶若清也只盼着颜飔坐稳地位后，可以爱护这些百姓，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那日，颜飔身着红色的门主服，玄纹衣袖，用金线勾勒出了风的形状，飘逸而灵动，骑着匹白马，傲然立于三军之前，郊外风很大，吹拂着他的衣襟，三年时光飞逝，少年青涩已退，淡淡间，是风雨不惊的沉稳。只是他还是颜飔，他依旧拥有冲天的豪气，此时立在这，胸口豪气奔涌，便是欺山赶海，也不在话下。
叶若清见到颜飔，有些赞赏的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立于阵前。声音很淡，却依旧带着属于自己的骄傲“若清身为风门人，却做此叛门之事，现当面向门主请罪，还请门主恕罪。”
他抬头，看着满是血腥的天际，声音飘渺的不真实，不过两年的光景，叶若清就好像敛去了全身的锋芒，依旧是那样温润，只是这其中好像又夹着些孤寂与凄凉，不似从前般俊朗飘逸，一身紫衣宽松的好像要随风而去。
颜飔下马，立于若清身前，他的声音很正，收起了素有的不羁，沉静的气质，愈发衬出他的高华“若清，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你若后悔还来得及，现在我还可以保你与你身后这几千人的性命无虞。”
“三年前我是如何回答你的，今日还还不会变，我叶若清又岂能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今日仍旧想凭借一己之力，劝门主退兵。”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尽管希望渺茫，可他仍要一试。
“退兵？你问问我身后这些为了推翻暴政而流血流汗的士兵们，如何退兵？”颜飔问的满是豪气，王者之气展漏无疑。
“推翻暴政，还我河山！”响亮统一的口号，响彻云霄，无不体现了这支军队的团结，是啊，他们从军流血流汗，只为了今天，又怎么可能现在退兵？
颜飔微一摆手，刚才还响彻九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我问你，今日，你有以什么身份劝我退兵？”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两军每个人的耳中。大家都翘首而望，看着这个紫衣少年到底会给出什么理由，来劝这支胜利在望的军队撤军。
“当今圣上第四子，叶若清，愿用我的血，来祭两军亡魂！”用尽内力的声音传遍因战火而空旷的大地，是那样的决绝，一时间，四面寂寥，千军万马好像都已不见，只剩下当中相对而立的两个少年，一个红衣不羁，一个紫衣淡然，同样的出色，同样的决绝，他们从来都不是命运的宠儿，自然知道，要想得到，就得靠自己去争取。
若清说罢，就拔出腰间悬挂的御赐宝剑，高举过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分外刺眼“若清无能，代父而战，若想攻城，就从叶若清的尸体上踏过！颜飔，记住你对我的承诺，以百姓安生为己任，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颜飔听到这话，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却彻底破灭了。他本想兄弟联手，共闯天下，只可惜造化弄人，不过三年，一切都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看着那布满血丝的双眸，他一时间竟然有种想要掉头离去的冲动，是不是，只要自己放弃了，就能回到从前，那把酒言欢的美好时刻？
只是既然走到了这步，颜飔便也没得选择，身处高位，其实也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他必须对身后的几万义军负责，这些人，是从死人堆中爬过的，父子兄弟，前仆后继，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前功尽弃？既如此，那就“攻城！”若清，你现在是不是想要解脱，既然如此，就由我再最后帮你一次吧。
叶若清笑了，颜飔已经做到了他预想的那样，把天下交给这样一个君主，又有何愁？只是，身为炎国最后的希望，他不能使炎国灭亡后，还背负着贪生怕死的罪名，他必须带着身后几千人马，做无畏的斗争，哪怕无人生还，哪怕战死沙场，也要马革裹尸还！他叶若清二十年来始终是兢兢业业，仰人鼻息，何不在此时放手一回，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枉此生了。
主意既定，叶若清率先上马冲在最前面，放弃了一切回防的动作，只是一味的拼杀，身上的伤口渐渐多了，动作渐渐缓了，视线也渐渐模糊了，他的意识在涣散，这是要死了吗？原来死亡也并不痛苦。
恍惚间好像左臂又中了一剑，手上无力，握不住缰绳，就这样坠下去也好，岂料，刺眼的红色闪来，他就这样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臂膀中。“颜飔，我好开心…，没想到…我…我叶若清，也可以…可以战死沙场，我死了以后…你要…”失血过多，叶若清说话已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别说了，我知道，我会勤政爱民，将百姓安生放在首位的，你安心吧。”颜飔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神却说不出的坚定，因为这是他给叶若清的承诺，他必会一生坚守。
“杀…太…子，否则…后患…无穷。”他一咬牙，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这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此时，叶若清不过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便是如此。
“恩”颜飔郑重地点了点头。“真好…终于…可以…可以解脱了，若有…有来生，但愿…生在寻常…人家，平淡…一生”叶若清笑了，望着天空笑的是那样明朗，合上了双眼，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定格。
颜飔握着他渐渐冷却的手，心中悲戚，呆呆的跪在他的身边，全然无视还在激战中的将士。思绪飘飞，好像若清还是十七岁的年纪，他二人相对而坐，举杯对饮，畅谈古今，而今，他与叶若清已是阴阳两隔，为了自己可笑的霸业，当真要以叶若清的血来铺就吗？
颜飔缓缓起身，仰天而啸，声音悲愤，好像要冲破九霄，直入云天，原本还在混战的双方将士，纷纷持着手中的兵器，呆呆的立着，注视着那个红衣少年。
“收兵！”颜飔弯腰抱起叶若清已经冰冷的身躯，一步步的迈过遍地尸体，踏着血腥率先走入京城，红衣似血，背影萧条，是那样的落寞，可看起来又是那样的坚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念去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