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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看着她, ...

  •   下班以后绕路去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路过新开的一家电影院,正在闹闹嚷嚷地宣传开年的贺岁片。
      这让他想起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杜成结婚,他是伴郎,请了好几天假去帮忙。大学同学去了不少,都是第一次见新娘。他们调侃杜成把老婆藏着这么好,杜成只是笑。观礼那天他感觉到杜成的情绪很微妙,他起初以为只是新婚带来的焦躁紧张。当天晚上两个人都被灌醉了,他送杜成回新房已经是深夜了,酒店赠送了豪华套房一晚,杜成醉的不省人事,死活不愿意回房,谁都近不了他身,新娘立在一边,隔着浓艳的妆樊家立还是看出她面色僵硬。最后东倒西歪烂泥一样瘫在他身上,新娘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樊家立莫名感到心虚,只得硬着头皮对新娘说:我带他出去吹吹风。
      这大概是史无前例的吧,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新郎被伴郎挟带而去。樊家立自己喝的头晕,没法开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转弯路过电影城,旁边有车经过,车灯明亮地照在印着巨幅宣传海报的墙上,像是鬼魅现出原形似地几个字:将爱情进行到底。那是他年少时代热播的青春偶像剧,杜成指着海报中曾经年轻的脸说:“看过吗?”
      樊家遇有些目眩,摇摇头。杜成抓着他的胳膊模模糊糊地嘟囔:立立,你别等了,我都不等了。女人都是没良心的。
      樊家立愣了愣,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但到底思维还是迟钝的:“你说什么?”
      伏在他肩上的某人却哼了哼,再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樊家立才听到他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她不肯来见我!就算我结婚她也不来见见我!”
      樊家立此时酒醒了大半,整个人却是异常难受,他本想告诉杜成其实他早就不再等了,也不再常常想起她,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也许时间真是良药,回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听了杜成的话,他胸中苦涩,竟是无言,他自然明了感情之事,个中曲折,无从说起,也更是一言难尽。最后,他拍拍杜成的脸:“新娘在等你。”
      这么多年来,樊家立从来没有听到杜成提起过有关于他心里那个人。他埋得这样深,又是怎样伤心的人,伤心的故事呢?
      心自有所存,旁人哪得知。

      家里催了很久的相亲终于在年后落到了实处。不知母亲哪里找的介绍人竟然本领通天忽悠的人家姑娘从东北跑到北京来看他,他没有拒绝。
      女孩叫胡敏悦,是个刚毕业的经济学女博士,学历比樊家立还高,模样还算周正,初次见面很突兀,是在研究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看见他脖子上还挂着铭牌,说:“原来是这个家啊?”
      他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他的名字,又听她笑起来:“怎么不叫樊家树呢?”
      樊家立笑意冻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瞬间被烫的眼泪都出来。
      十年前的那个傍晚,有个人笑着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樊家树?”
      忽有故人心上过。
      思念毫无预兆,瞬息而过。
      像是心口被针狠狠一扎,痛的尖锐刻骨。

      五一的时候胡敏悦签了一家北京的外企,当晚约了樊家立吃晚餐。
      地点是她定的,靠窗的座位,巨大的双层落地玻璃,有水帘嵌在夹层悄无声息地泼下,仿佛是西游记中的花果山,只要掀起瀑布,便是一番别有洞天。外面是人影幢幢,就像一隔着层朦胧稀薄的窗纸,有种欲说还休的风情。
      其实樊家立不常来这种高档的西餐厅,尽管菜色精致诱人,可他总觉得没有吃饭的气氛,行为拘束又不管饱,趁着胡敏悦上洗手间之际他结完了帐,随后便去车库取车。
      西餐厅外面的露天停车位紧缺,好在相邻不远处便是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车库设在地下,一到节日塞得满满当当,樊家立绕了两圈才找到自己的车,刚要倒出来,前面一辆卡宴慢吞吞驶过来就堵在他面前。他以为是新手摸不准方向,便耐着性子等了一小会,谁知那辆矜贵的豪车纹丝不动地盘踞在前方,像是有意堵着他似的。樊家立有些担心胡敏悦等急了,摁了一下喇叭,对方竟也摁了喇叭,敢情是等着自己给它让路?
      樊家立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那车贴着深色的车膜,看不清车里情形,于是他走到驾驶位旁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落下,如同剧院里演出开场拉开的帷幕,露出女主角惊艳的脸。
      连珂带着一副褐色的大墨镜,褐色的长卷发衬着一张巴掌大的脸冲着他笑,顽皮地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她对着他那辆沃尔沃努了努嘴,“车不错呀。”
      樊家立微俯着身,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被吓到了?”她的手肘搁在放下大半的车窗上,微笑着说,“刚刚瞧见你在找车,找了好久才找到,就跟上来和你打个招呼。”
      樊家立这才站直身体,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声音:“你来吃饭?”
      “可不?谁知道人家半道上有事,我就被放鸽子了。”又随口问道:“你和女朋友约会?”
      樊家立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连珂见他面沉似水,分明是不想说太多。也不以为意,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樊家立静静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下一秒连珂的车窗就会缓缓上升,车轮起步,打转,转着转着一个困扰多年的噩梦即将彻底卷出自己的世界了。
      口袋里手机开始震动,樊家立觉得自己生平头一回任性到了极点,直接按了关机键,脸上是医生看见病灶手起刀落后的畅快淋漓,他说:“我请你喝咖啡吧。”
      连珂秀眉微微一挑,迟疑地说:“大晚上喝咖啡?”
      最后还是去星巴克买了两杯拿铁,两个人傻乎乎地沿街坐着。樊家立微微抿了一口咖啡,他们没有并排而坐,他坐在上一级台阶,正好看见夜晚幽亮的霓虹荧荧打在她的发旋上,像是一颗抖落泥尘的夜明珠。连珂只是捧着纸杯,没有说话。
      樊家立觉得歉意难当:“真是不好意思。要不然换奶茶?”
      连珂摇头,笑着说:“奶茶会发胖。” 她捧着杯子慢慢打转,LOGO上美人鱼的长发似乎在她手里飞扬,她的手指细白修长,小指微微掀起,弯成一个优美的弧,樊家立这才注意到她的中指上戴了一枚不大不小的钻戒,还是少见的粉钻,边缘圆润,内部澄澈,想来是价值不菲。
      他的舌头不受控制,话飞快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你结婚了?”
      连珂有些惊异地看着他:“我看起来很像已婚妇女吗?”
      “没有,不是。”
      连珂微笑着说:“不过也快了。年纪大啦,再不嫁出去就没人要了。”
      樊家立低头喝咖啡,今天的拿铁异常苦涩,他咕咚咕咚的仿佛牛饮,好像舌根处的苦意越浓,就能冲走胸中钝痛。
      “你呢?”
      樊家立定了定神,终于抬头笑道:“我也快要结婚了。”
      连珂怔了怔:“那恭喜你。”
      “我也恭喜你。”
      连珂忽然想象到了什么,开心地笑起来:“你以后可以给你儿子取名叫樊家树了。”
      樊家立心中一滞,低低地笑起来:“你可别诓我,后来我看书了,樊家树到最后也没有和凤喜在一起。”
      连珂嘴角含着笑意:“我不喜欢凤喜,何丽娜不更好吗?”
      樊家立但笑不语,然后听到连珂说:“你们男人都有所谓的初恋情结吗?”
      他摇头,忽然觉得厌弃烦躁,人家无意的几句话回回刺中要害,他几乎无法招架。他冷不丁地问道:“听说你之前来找过我?”
      连珂哦了一声,说:“上个月的事了吧,我侄子想考你们研究院,我带他来找你们苏院长。看见橱窗里贴着你的照片,这才知道你也在那工作,就随口问了问,你正好不在。”
      樊家立点头,两人就这样安静下来。
      他想起那天早晨他请假到机场接胡敏悦,两人在外面吃了饭才回来,在二楼的走廊上遇到邹莹和院刊编辑部的小赵。他面对邹莹还是有些不自在,本想就此避过,谁知小赵叫住他:“樊工回来啦,刚刚有个人来找你。长得好漂亮啊。”
      他淡淡颔首:“人呢?”
      “走了。也没留联系方式。”
      “姓名呢?”
      “只说姓连。”
      樊家立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一脚跨过三级台阶,飞快扯住了小赵的胳膊:“说什么?!”
      小赵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顾不上手臂疼痛,支吾道:“说是姓连。”
      “我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
      那是邹莹第一次看到樊家立发火,而且还是暴怒,眼里尽是戾气,像是祖上的传家宝被抢了似,一副要赶尽杀绝模样,气急败坏地叱责小赵:“你为什么不留下她,至少要个联系方式!你就让人这么走了?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工作不知道?都跟你似的没脑子,这研究院还开不开了!”
      小赵莫名其妙挨训委屈的眼泪汪汪,樊家立却还没善罢甘休,邹莹实在看不下去,便说:“你凶她做什么,她只是编辑部的,又不是你秘书。”
      樊家立的手顿时松垮下来,退了两步才站定,过了半晌开口,嗓音像是火山喷发后的死灰,黯淡沙哑:“对不起。”
      小赵见他颓废不振,以为真的损失惨重,一个劲的说:“樊工,才走不久,说不定就在附近。”
      樊家立蓦地抬头,眼珠动了动,忽然看到僵立在旁沉默不语的胡敏悦,心彻底沉了下去。
      小赵看着他上楼的背影,问邹莹:“樊工今天怎么啦?”
      邹莹别过头,轻声说:“一时失态吧。”

      樊家立心中几次三番大起大落,像是在山巅蹦极,被人狠狠推下去复又弹上来又落下去,心灰意冷到恨不得就此坠落深渊,一了百了,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
      烦躁地捏扁了纸杯,不防坐在下面的忽然连珂凑上脸来,他心里一跳,本能的向后仰了仰,然后听到她问:“你这儿的那颗痣呢?”
      樊家立顿住,目光对上她,连珂的手还指着眉心,她竟然这样问他:“你这儿的那颗痣呢?”
      他的眼神骤深,强自忍下心中纷乱情绪:“什么?”
      “没有吗?”
      他心中百转千回,目光停在那颗熠熠生辉的粉钻上,最后半真半假的地说:“算命先生说不好,就给点了。”
      “胡扯,哪个算命先生说的。”她停了停,又说道:“那可是眉间藏珠,是福痣。”
      樊家立本想笑她,却见她一脸认真:“真的点了?还是我记错了?你压根就没有长痣?”
      “其实。。。”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忽然觉得有些话言不逢时便此生都注定开不了口。
      其实他的左眉里原本有颗极小极小的痣,隐蔽地藏在浓黑的眉毛里,学生时代又有额发的遮挡,更是鲜少有人察觉。前几年他出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伤的不重,额上的疤却有些吓人。出院后母亲硬逼着他去做了除疤,那颗痣也随之不见了。
      话音刚落连珂的手机响了,她随口应了两句,然后站起身开始四处张望,还一边问道:“在哪啊?”
      樊家立别过头,忽见在他们二十米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一个男人倚车而立,身姿修长,捏着手机缓缓朝他们踱步而来。
      连珂显然也看见他了,挂了手机,也不走向他,只等他靠近。
      连珂笑着问他,“你是路过?”
      “你说呢?”
      男子像这才看见樊家立一样,微笑得体,同他点点头:“你好,上次见过面了吧。”
      樊家立回道:“是,你好,蒋先生。”回头微笑着对连珂说:“你男朋友特地来接你,我们下次再聚吧,我女朋友也在等我呢。”
      连珂不置可否,蒋凯天笑笑,一手接过连珂手里的包,一手自然而然的牵起她,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开出好久,遇上红灯,他捞过她的手轻轻捏着:“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装没看见?”
      话虽淡淡的,可连珂还是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笑道:“因为这生气了?”
      蒋凯天没吭声,连珂也不以为忤,捏了捏他绷紧的脸颊,“我不是在等你走过来嘛。”
      蒋凯天斜着眼睛睨她,嘴角却分明含笑:“这就是你的态度?永远这么矜持?”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男人主动吗?我给你表现的机会。”
      樊家立目送那辆宝马融进前方璀璨无边的夜色里,觉得自己烟瘾犯了,侧着脑袋点烟,点了两次都被风吹熄了。他嘴里叼着烟,单手笼着打火机,火苗一下窜起照亮了他的眼,衬得他半边脸阴影深重,落寞非常。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望了望前方,回头却发现连珂的那杯咖啡居然还放在台阶上。伸出手握了下杯身,早已被冬天的夜风吹凉。他低着头静静地看了半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烟头一明一暗暧昧的闪着,最后到底忍不住拿起那杯咖啡,空气里还有微带冷意的咖啡香,他的拇指轻柔地抚过美人鱼的长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杯沿,就像是在吻她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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