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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楼 两个小鬟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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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鬟跑出去后,绕过走廊、鱼池、伙房,绕过另一条走廊,绕过客栈里的一扇扇房门,突然不约而同在其中一扇前停住了脚步,这扇门里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她们家的老爷!小鬟们狡黠地对视了一眼,笑嘻嘻地把耳朵贴上了房门,偷听老爷可比偷听夫人要安全多了。
“你这样对她,就不怕她生气么?”这样慵懒的语调,肯定是汴夫人。而回应她的,是一声叹息。
“我要是你家夫人呀,一定把你恨透了,也把我恨透了,恨不得成日介不吃不喝不睡地扎小人下降头。”
“汴儿,你明知我此时不甚快活,就不要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她们的老爷苦笑着。
“我怎么会知道你有不快活呢?”汴夫人咯咯笑道,“你知道的,我是这样的一个人,看到乞丐被富人踹上几脚,看到囚犯被刽子手砍上一刀,看到我的小姐妹被嫖客摸上两把都只会哈哈大笑!我总是没什么不快活的,也不去管别人是快活还是不快活。”
“唉,是啊,你实在是个顶坏的人,我为什么要像你这样坏的人倾吐烦恼呢?”她们的老爷着实无奈至极。
“这你又说错了,我可不是坏人!”汴夫人娇笑着,“我虽然不管别人快不快活,却是个顶好的仗义的好人,不然又怎么会在这里陪着你呢?”
这时,两个小鬟在门外听到的,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甜蜜开怀的笑声,她们虽然年纪还小,已经知道房门内这两人感情非凡。其中一个悄声问另一个,“桃夭,他们在干吗?”这一个叫桃夭的笑嗔道:“这你都不懂?打情骂俏呀!”那一个学着汴儿的口气笑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我要知道还会问你?”桃夭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落英,小点儿声!”
与此同时,房门内——“汴儿,小点儿声!”
“怕什么呀?这里面只有我们两个,我就算喊出来,也没有人会听到的——王公子后颈上长了个大疖子!王子安公子后颈上长了个大疖子,快来看!”汴儿几乎雀跃着大喊大叫,“你看,没有人知道吧?”
她并不知道,门外有两个苦命的姑娘憋笑憋到五脏六腑伤痕累累。她的王公子只得故作镇定道:“我这个疖子算不上什么大毛病,想来是洪都比之江宁府太热,只需取金银花、连翘、紫花地丁、蒲公英、野菊花、马齿苋各十五克,水煎服下便是了。”
汴儿娇笑着,斜睨了他一眼,“是了,王公子不但才高八斗,还医术高超,自己能给自己瞧病呢。要是早点儿让我妈妈知道你有这些本事,我也不必费这些心思和你私奔了。”
“你在取笑我么?”王勃笑道,“我王某自幼研习医学,不说十分精通也是略知一二的,倒是你,既不会包扎伤口也不会调理三餐,真不知平时有多懒!”
汴儿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嘛,确实是魅香楼里最懒的姑娘,就算这样,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的呢。你以为做姑娘儿比吟诗作对当小官儿轻松吗?不可能!我们楼里的姑娘们,七八岁开始唱小曲儿,十岁上弹琵琶,十一二岁习舞艺,十三四岁,咳!就开(河蟹)苞啦。我们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稍不留神,就是没头没脸的一顿打骂。不过,要不是妈妈对我们这样严厉,魅香楼也不会成为那么一个,咳!快活的地方!”
王勃揉了揉她的额发,“吃了苦头还说是快活的地方,妲媮夫人若是知道了,恐怕要留你一辈子给青楼姑娘做表率了。”汴儿撅起了小嘴,好像小巧的鼻子下面长出来一颗幼嫩的玫瑰花苞。
她的王公子忍不住轻轻地勾了一下她的鼻子,满眼都是宠溺,“我不过是好奇你怎么能过的这么快活,你看,我比你虚长了八岁,却总也学不会这个本领,正要诚心求教你呢。”
汴儿斜睨了他一眼,悠悠道:“这位公子,奴家的妈妈说了,快活的本领啊,传女不传男,就算是从我肚子里滚出来的大胖小子我都得忍住不教他,更何况你都这样大了,还没找你妈妈学去?”
“真是张不饶人的嘴!”王勃笑笑。
汴儿却继续一本正经地悠悠道:“这位公子,我们两个相差八岁之多——你十四岁在做什么?”
“被封了朝散郎,从七品。”
“那时我六岁,在和小龟(河蟹)头们抛绣球扮花魁玩呢——你十七岁在做什么?”
“给沛王做幕僚,受赐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那时我九岁,在学小曲儿,九岁的我除了小曲儿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会帮姑娘们跟嫖客吵架,会学姑娘们跟人抛媚眼儿,还会趁着夜深偷走客人的裤子……”
王勃打断她,“你果然是个顶坏的孩子。”
汴儿吐吐舌头,继续道:“现在我十七岁了,大概是技艺不精也没得个花魁当当,又白白地跟了你跑了,我的‘妓’途算是了了,与你的十七岁是不是大不相同?这八年,差的可是好些个人生。”
王勃哑声道:“我倒羡慕你,这般自由自在!我王某早些年空负盛名,追名逐利,又为名利所弃,如今……如今已是沦落天涯的无用之人,饱学而无用,一腔愁绪又能向谁诉?我知道,大唐处处皆在传我王某的诗作,其中《滕王阁诗序》竟比诗传的还要广。可今日我故地重游,眼前之景却是……谁能想到这些诗还在人们的视野里,写诗的人却无人相识!”
“瞧你,又来了!”汴儿笑嗔着,双手勾上他的腰间,“无人相识又怎么样啦?外人都是健忘的,不是有我还识得你,你家夫人也识得你,你的孩子也识得你——若我不是早喝了不生娃的苦汤药,给你多生几个仔仔,便多几个人认识你啦。现在啊,咳!只能放手,让你和你家夫人去儿女成双!”
王勃犹自苦笑几声,反手握住她别在他腰间的小手,“又在说些浑话了!”
汴儿咯咯笑道:“并不是些浑话,是奴家真真儿的心里话!我虽爱你,却不愿一人独享,你可不要认为我是故作大度,只不过,我出身青楼,耳濡目染的自小与寻常人家便大不一样。那些个男人是什么货色,我早早地摸了个清楚,,他们在意的是我们肤色白不白,胸脯高不高,腰肢细不细,大腿有没有力气,若能弹琴伴舞,更合了他们附庸风雅的意!可是,若说到我们吃不上饭肚子饿不饿,穿得那样少冷不冷,日日倚楼卖笑快活不快活,他们才不去管!所以,见到你这样一个……一个特别的男人,无论你身份如何,我都愿跟随。可是这样好的人,让我一个人享有,实在是让我不安。你不要看我总是笑嘻嘻的,其实我的心里面比谁都可怜自己。”说到最后几句,她脸上还甜甜地笑着,眼眶却分明红了。
王勃柔声道:“你这傻孩子又何必自怜!你对于我王某何尝不是一个特别的人。那些个名士豪杰王公贵胄的嘴脸,我这些年也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们同样只在意诗写得好不好够不够他们拿去攀比炫耀,主意出的佳不佳够不够让他们寻去享乐快活,而诗人本身、幕僚本身却无人过问!我那夫人丽娘是在我步步高升的时候被她爹爹许配给我的,我们过过一段少年夫妻的好日子,可后来我因为写了讨英王鸡的檄文遭黜,我那老丈人翻脸要把女儿易嫁,丽娘拼死不肯,与我一遭受尽炎凉世态,可……可她那些年却性格大变,叫人忍无可忍……”
“原来你也这样坏,家里有共患难的糟糠妻,还在外面找小姑娘儿让她伤心!”汴儿咯咯笑着,挣开他的手。
王勃认真道:“欠她的,我会补偿她,但我也绝不会因此负了你。丽娘与她爹爹的性子太过相似,慕高位又独断,我王某已是个对世间名利心灰意冷的人,如何让她满意?只有你,我的小汴儿,我的小可怜,我少时的梦里存在过的小洛神,我们是同病相怜的,我们是一体的。”他忘情地一把环住汴儿细弱的身子,在她玫瑰色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汴儿笑着扭了一下他的鼻子,“谁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的?难道就因为你是个怀才不遇的诗人,而我是个年老色衰的妓(河蟹)女?”话音未落,门外突如其来地炸出一阵笑声和脚步声。
王勃喝道:“谁在外面!”推开房门,却只见门外空无一人,远远地,走廊里走来一条绿色身影,白生生的手绯红的小脸——不是宝儿却是谁?